堂下,一众山贼头目群情汹汹,嚷嚷着要斩了林大三人祭旗,以告慰昨日血战中丧命的兄弟亡魂。
主位之上,山贼大当家眉头紧锁,他的目光扫过这群激愤的手下,又落在那三个岿然挺立的身影上,显然有些举棋不定。
沸腾的杀气在厅堂内弥漫,几乎凝成实质。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
堂外一声通传,若风定云止,满堂的喧嚣为之一肃:“韩当家到——!”
喧嚷声骤然一窒!
林大敏锐地察觉到,方才还激愤难平的头目们,瞬间收敛了怒容,目光都齐刷刷转向门口,眼神中纷纷带着不言而喻的敬畏。
这一幕让他心头微动,对这神秘的“韩当家”顿生时起几分好奇。
不多时,一人步履从容地迈入了厅堂。
除了大当家,所有头目竟都自发地起立致意!
林大不动声色地侧目望去,这一看让他脸上不禁微微一怔。
就见来人面容清癯,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身形略显文弱,举止间却带着一股书卷气,与满堂的草莽大汉格格不入。
三人都识得,此人正是那日在石崖下擒获陈县尉、一手设下伏击陷阱之人!
仿佛心有灵犀,那人目光也恰好扫过林大,竟如同破庙初见时那般,对他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随即,他步履不停,上前向大当家恭敬行礼。
林大心中惊诧更甚。此人不仅智计卓绝,在这山寨中的地位,竟远超他之前的估量。
就见他径直上前,坐到了大当家下首最尊的位置上,俨然是这山寨中坐第二把交椅的核心人物!
大当家倾身过去,低声将堂中情形快速告知。
那韩当家微微颔首,深邃的目光越过喧嚣,最终定格在堂下那沉静如渊的少年身上。
“诸位首领,请先归座。”
韩当家清朗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似乎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在这山寨中,是唯一读过圣贤书的“异数”。无人知其根底,他也从不向人提及过往。但自从数年前孑然一身来投,山寨便在他的经营谋划下,气象一新,规矩井然。尤其是此次,他以身入局,谈笑间便将那支杀气腾腾的官军引入绝境尽数覆灭,更令其威望如日中天,成了这山寨中名副其实的“军师”。
如今他的话语,对这些草莽出身的众山贼来说,自有千钧之重。
那几个方才还脸红脖子粗、跪地请命的头目,闻言虽依旧恨恨地瞪了林大三人一眼,却终究依言,强压着怒火各自悻悻然回到了座位。
堂内秩序稍定。韩当家向大当家略一拱手,这才转向众人,从容开口道:
“诸位兄弟的激愤,韩某感同身受。然刀兵无眼,死生原是常事。且请诸位暂息雷霆之怒,听我一言。”
他缓缓起身,衣袂微动:“人,不必再派了。今日清晨,为探官军虚实,韩某已亲自带人出山走了一遭。”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所察所见,足可证实这三位好汉所言非虚——此刻山外那破庙营寨,确有数十兄弟及百余口老弱妇孺翘首以待!依我之见,此等携家带口、诚心相投的豪杰,我山寨当开诚接纳!”
“什么?!”
“接纳官狗?!”
座中顿时又生起一阵骚动。
韩当家却已踱步走下木阶,步履沉稳:
“诸位当知,如今这千里太行之中,山寨林立,豪强并起!彼此间争地盘、夺财货,摩擦火并,几无宁日!此乃内忧。”
他声音渐沉,“再看山外,官府盘剥日甚,苛政猛于虎狼!对我等‘山匪’的剿杀围困,更是一日紧过一日!此乃外患!”
“内忧外患交迫之下,我山寨正值用人之际,亟需招揽四方豪杰以壮根基,岂能因前日之战阵旧怨,便拒忠肝义胆之士于门外,自断臂膀?”
他行至一名身材魁梧、名叫吴匡的头目面前,话音一顿,抬手指向堂中屹立的林大与吴铁:
“吴当家,若韩某没记错,昨日酣战之时,你可是亲口赞过此二人‘端的是一条好汉’!如此悍勇之士来投,于我山寨岂非如虎添翼?吴当家以为,韩某所言可有道理?”
那名叫吴匡的头目闻言一愣,昨日激战场景浮现眼前,想起自己当时确曾被这二人的勇猛所震撼,说过此话。此刻被韩当家点破,他脸上的怒色虽未全消,但先前的激烈情绪却明显有了缓和,闷哼一声,不再言语。
韩当家见其意动,旋身面向全体头目,声音清朗,引经据典又道:
“古有光武帝,能容弑其兄长的朱鲔;齐桓霸主,可重用曾箭射其身的管仲。何也?成大事者,不拘私怨!唯才是举,方是正道!”
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如今各方势力纷争愈盛,我寨经昨日一战亦是元气有伤。得此辈勇略兼备之士携众来投,一则可补我寨战损,二则他们深谙官军虚实,此乃实打实的大利!至于阵前亡魂……”
他声音转为低沉肃穆,“韩某知各位兄弟念旧情,痛手足。然沙场之上,刀剑无眼,各为其主,实无私人仇隙可言。今日彼等能审时度势,弃暗投明,亦是俊杰所为!望诸位兄弟,能如韩某一般,放眼将来!”
这番言辞恳切、情理兼备的话语,如同徐徐清风吹散了厅堂内积郁的戾气。
在座头目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多数人已陷入沉思。
那些曾亲眼目睹林大、吴铁在乱军中悍勇搏杀的头目,更是如梦初醒般微微颔首。
林大三人心中亦是大感意外,谁都未曾想到峰回路转,竟得这位神秘莫测的韩当家如此倾力相助。
林大望向韩当家的目光中,已然带上了审视与探究。
韩当家见火候已到,转身向大当家郑重一揖:“大当家,您意下如何?”
大当家粗犷的脸上线条明显舒展了几分。
作为一寨之主,尤其在韩当家辅佐的这些年,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只凭血气之勇的莽夫。
他本就欣赏林大三人的胆魄,更看重他们带来的生力军与物资。方才手下群情汹涌,他碍于情面不便强压。此刻有军师韩当家的金玉良言在前,正合心意!他当即霍然起身,声若洪钟道:
“韩当家言之有理!”他大步走下主位,来到林大面前,蒲扇般的大手用力一拍林大肩膀,朗声道,“林队率……哦不!去他娘的官家名号!”
他爽朗一笑,“该叫林当家了!小小年纪,一身是胆,更有如此担当,端的是个少年英雄!”
他环视全场,目光炯炯:“自今日起,林当家及其麾下兄弟、家眷,便是我青石塬自家人!大家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说罢,他豪迈地一挥手,“拿酒来!诸位兄弟,共饮!”
“好——!”
“大当家英明!”
堂上众人轰然应诺,绝大多数人脸上露出了释然或认同的笑容,气氛陡然热烈起来。
纵使还有三两人如角落里的杨姓当家,面色阴鸷,眼底藏着不忿,此刻也知大势已定,只能强压心头不快,随众举杯。
一场无形的“纳投名状”仪式,最终在笑声与酒香中悄然完成。
林大三人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地。
……
接下来便是安置这百余新丁的问题。
这股力量不容小觑,其首领林大虽是一节少年,但论资历功过,足可与在座众头目平起平坐,按惯例,理应分领一处山头,独当一面。
韩当家再次起身,众人目光立时聚焦于他。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温和说道,目光落在林大身上。
“昨日一战,青阳口西寨的李当家不幸折在林当家手中。青阳口本就人丁稀薄,如今又失了主心骨,正需得力人手坐镇。依韩某浅见,安置林当家及其麾下兄弟,接管青阳口,再合适不过!”
“嗯,有理!”
“韩当家考虑周全!”
堂上赞同之声四起。
既然已认作兄弟,这些草莽汉子便大多放下了前嫌,望向林大等人的目光中已带上了几分认可与接纳。
唯有一人例外。角落里,那姓杨的头领始终面沉如水,此刻听闻韩当家如此安排,更是牙关紧咬,指节捏得发白,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厉色。
大当家抚掌大笑,声震屋瓦:“好!就这么办!林当家!”他亲热地揽住林大肩膀,豪气干云道,“往后青阳口就是你说了算!大家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痛快!”
“痛快!”
“哈哈哈!”
堂上霎时响起一片豪放的应和与笑声,粗犷的草莽气息,充盈了整个厅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