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药庐风暖
演武场的喧嚣还未散尽,林辰正和吴烈说着去买芝麻糊的事,眼角余光瞥见银杏树下立着个熟悉的身影。青布道袍,手持竹篮,正是魏长老。
“长老。”两人连忙收住话头,上前行礼。
魏长老捋着花白的胡须,将竹篮递过来:“刚从药庐回来,顺道给你们带了些东西。”篮子里铺着层靛蓝粗布,上面搁着两个油纸包,还有个巴掌大的白瓷瓶,隐约能闻到清苦的药香。
“这包是‘活络膏’,”魏长老指着其中个油光发亮的纸包,“赵虎那小子虽莽撞,右肩的旧伤倒是真的不轻。你俩去趟药庐,把这个给他。”
林辰接过篮子时,指尖触到纸包的温热,心里微微一动:“弟子明白。”
“另一包是新采的薄荷,”魏长老又指向另一个包,那里露出点青绿色的叶尖,“晒干了泡水喝,败火。吴烈你性子躁,上次练拳岔了气,多喝几日能养回来。”
吴烈挠着后脑勺接过,粗布麻衣下的耳朵红了半截:“谢……谢长老。”他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被魏长老这温温和和的嘱咐一说,倒像是浑身力气没处使似的,连说话都结巴了。
魏长老最后看向林辰,目光落在他怀里鼓鼓囊囊的《流云破》上:“昨夜看你在竹院练到寅时,年轻人有冲劲是好,可玄气耗得太狠,容易伤了根本。”他从袖中摸出个莹白瓷瓶,塞到林辰掌心,“这是‘凝神丹’,每晚睡前服一粒,能补补亏空的气血。”
瓷瓶入手微凉,林辰拧开瓶塞,一股清苦中带着回甘的药香漫出来,混着淡淡的兰草气,竟让人觉得灵台一清。“谢长老关怀。”
“去吧。”魏长老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赵虎估摸着在药庐等着上药呢。给他药膏时多说两句软和话,都是同门,别真把梁子结死了。”
两人应了声,提着竹篮往药庐去。山路蜿蜒,两旁的枫树刚抽出新叶,嫩红得像抹胭脂。吴烈晃着手里的薄荷包,忽然嘿嘿笑了:“没想到魏长老看着严肃,心倒细得很。我上次岔气就随口跟旁边师弟提了句,他竟然记着。”
林辰也笑,指尖摩挲着瓷瓶上的冰裂纹:“长老们都是这样,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就像藏书阁里那些落满灰尘的典籍,看着寻常,里头藏着的都是真东西。
药庐藏在山坳里,老远就闻到股浓郁的药味,苦中带甘,混着泥土的腥气,倒不难闻。篱笆门没关,竹编的门帘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里头摆着排药架,格子里塞满了干枯的草药,标签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透着股郑重。
“有人在吗?”吴烈掀帘时,竹条摩擦着发出轻响。
里间传来动静,赵虎从药架后转出来,右肩搭着块浸了药汁的棉布,墨色短打被药渍染出几块深色。见是他们,他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气的,梗着脖子就想转身,可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长老让送药膏来。”林辰把活络膏放在旁边的药案上,油纸包解开时,露出深褐色的膏体,带着股浓郁的当归味。
赵虎没回头,盯着药架上的“何首乌”标签,瓮声瓮气地说:“不用。”
“咋不用?”吴烈咋咋呼呼地凑过去,“魏长老亲手调的,据说加了‘血竭’,治旧伤特管用。我上次在演武场被人踹了膝盖,就靠这药膏抹好的。”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发出“砰砰”的响声。
赵虎的肩膀微微动了动,显然是听进去了,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我裂山拳练的是筋骨,这点小伤不算啥。”
林辰没接话,拿起药案上的竹片,挑了点活络膏在指间搓开。药膏触肤微热,带着股暖流往经脉里钻——果然加了血竭,还有淡淡的麝香气,是上好的药材。他把药膏放回纸包,轻声道:“刚才在挑战台上,我用‘缠丝’式时,特意在你右肩旧伤处留了力。”
赵虎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惊讶。他刚才摔下台时,确实觉得肩膀疼得蹊跷,不像被打狠了,倒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下。
“你那拳路刚猛,可每次出拳都要沉左肩,右肩就得额外用力,时间长了自然积伤。”林辰指着药案上的人体经络图,“这里,”他点了点图上肩胛骨的位置,“‘肩井穴’常年淤堵,才会一动就疼。”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林辰指尖点过的位置,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这伤藏了快半年,除了药庐的老医师,还没人说得这么准。
吴烈在旁边看得直乐,拿起那包薄荷晃了晃:“哎,我说你俩别光顾着说伤,魏长老还给了薄荷,说是泡水败火。你看你刚才脸红的,跟被太阳晒过的山楂似的,正好喝点降降火气。”
赵虎的脸更红了,这次倒不全是气的。他盯着林辰手里的油纸包,忽然闷闷地说:“那……药膏多少钱?我给你灵石。”
“长老给的,不要钱。”林辰把油纸包往他面前推了推,“每日辰时、申时各敷一次,用温水化开药膏,敷在肩上用棉布裹住,三日就能见好。”
赵虎捏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他练拳这么多年,输了就是输了,从没想过还能被对手这么平心静气地对待。药庐的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外面芍药花的甜香,混着药味漫在空气里,倒不觉得呛人了。
“刚才……”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你那‘缠丝’式,能不能……能不能教我?”
林辰笑了:“谈不上教。那式子讲究借势,就像你刚才打‘裂山拳’时,若能把沉左肩的力气匀给右肩,或许就能少些淤堵。等你伤好了,咱们可以一起琢磨。”
“真的?”赵虎眼里亮得惊人,像黑夜里突然燃起的火星。
“当然。”林辰拿起药案上的纸笔,写下串字,“这是‘肩井穴’的按摩法,你每日敷药前按按,好得更快。”
赵虎接过纸条,指尖触到纸面时微微发颤。纸上的字迹清隽,笔锋里带着股流动的气韵,倒像《流云破》册子里的朱砂字。
“对了,”吴烈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山下酒铺新酿了桂花酿,等你伤好了,咱们仨去喝一杯?我请客!”
赵虎抬头时,正看见林辰和吴烈脸上的笑,像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暖烘烘的。他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好。”
走出药庐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山风卷着药香和花香扑在脸上,吴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
“没想到这赵虎看着像头蛮牛,心眼倒不算坏。”
“他就是性子直,没那么多弯弯绕。”林辰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心里格外敞亮。
药庐的门在身后轻轻响了声,林辰回头时,见赵虎正站在篱笆门口,手里拿着那包活络膏,见他们看过来,又赶紧缩了回去,只露出个脑袋,像只受惊的小兽。
吴烈笑得直拍大腿:“你看他那样!跟偷藏糖的小孩似的!”
林辰也笑了,阳光落在他掌心的白瓷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内门的日子,就像魏长老给的凝神丹,初尝是清苦的药味,细品却有回甘,藏着许多不期而遇的暖。
风穿过药田,吹得芍药花瓣簌簌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粉色的雪。林辰把瓷瓶揣回怀里,对吴烈说:“走,买芝麻糊去。”
“走!”吴烈勾住他的肩膀,“这次我请客,加双份核桃!”
两人的笑声混着风声漫开,惊得药田边的蜂蝶扑棱棱飞起,在阳光下画出道金色的弧线。远处的挑战台还立在那里,可此刻在林辰眼里,比起拳脚相加的战场,倒不如这药庐的风,来得更让人记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