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夜练流云
竹院的月光薄如蝉翼,淌过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将林辰的影子拉得颀长。他盘膝坐在石桌旁,指尖悬在《流云破》的书页上,腕间悬着的玉佩随呼吸轻轻晃动,玉质温润,映着月色泛出淡淡的光。
这是他入内门的第三月,自打从魏长老手中接过这本蓝皮线装的功法册子,几乎每个夜晚,他都会在这里坐到深夜。册子里的字迹是用朱砂写就,笔画间带着流动的气韵,初看时只觉寻常,可每当指尖划过“流风不居,随形而变”八个字,总能感觉到一股极细的气流顺着指尖往上爬,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流,挠得经脉微微发痒。
“还是卡在这里?”
身后传来轻响,林辰回头时,见吴烈抱着个红漆食盒站在月亮门旁,粗布短打沾着些草屑,显然是刚从演武场回来。他几步跨进院,将食盒往石桌上一放,揭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芝麻糊,甜香混着桂花味漫开来。
“刚见演武场的灯还亮着,就知道你准在这儿。”吴烈把一碗推到他面前,自己捧起另一碗呼噜噜喝了大半,抹了把嘴道,“那‘随风式’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借着风势飘吗?我看你白天在场上练得挺溜,怎么到了夜里反倒僵住了?”
林辰舀了勺芝麻糊,望着碗里晃悠的月影苦笑:“白日里有风助势,自然而然就能起势。可这夜里风静,丹田的气总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刚聚起来就散了。”
他放下勺子,起身走到院中央,双臂展开如振翅的鸟。随着口诀运转玄气,身形确实飘起半寸,可脚下的青石板纹丝不动,连衣角都没带动半分气流——这便是“随风式”的症结,无法引动周遭气流时,便成了无源之水。
吴烈嚼着芝麻糊看得认真,忽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你总想着‘借’风,倒不如自己‘造’风。”他把碗往石桌上一墩,跑到院角抱起块半人高的青石,“你看啊,”他猛地将石头往地上一砸,“轰”的一声,尘土飞溅中,竟真有股气流卷着落叶打了个旋,“瞧见没?力能生风,你那玄气在丹田转得跟磨盘似的,就不会往一处拧吗?”
林辰瞳孔微缩。他一直执着于顺应自然,却忘了“万物皆可借势”,哪怕周遭无风,自身的力道、玄气的流转,本就能催生出气流。
他再次站定,这次没有刻意去感受夜风,而是沉腰坠肘,将丹田的玄气聚在掌心。随着口诀默念,掌间渐渐泛起白光,玄气如细小的漩涡般高速旋转,果然有微风顺着旋转的力道生出,绕着他的手腕打圈。
“对喽!”吴烈看得兴奋,忘了嘴里的芝麻糊,“就这么拧!把气拧成根绳,再猛地撒开,保管能飞起来!”
林辰依言将掌间的气旋猛地向前推送,同时足尖点地。这一次,身形没有生硬地飘起,而是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道托着,顺着气旋的方向滑出丈许,带起的风卷着满地桂花,在他身后织成道金闪闪的帘子。
“成了!”吴烈欢呼着把青石又抱起来,“再来!这次往我这边来,让我也沾沾你的风!”
林辰笑着点头,玄气再聚,这次他刻意控制着气旋的转速,让力道更匀些。身形滑出时,特意绕着吴烈转了个圈,带起的风掀起他的衣角,把他发间沾着的草屑都吹了下来。
“嘿,这感觉!”吴烈挠着头发大笑,“比我那‘裂山拳’轻巧多了,难怪你能躲过赵虎的拳头。”
提到赵虎,林辰的动作顿了顿。明日那家伙就要闯内门挑战台,放话要“亲手拆了流云宗的花架子”。据说他的裂山拳练到了第九重,一拳能把试炼场的测力石砸出个浅坑,寻常内门弟子根本不敢接他的挑战。
“怎么,怕了?”吴烈看出他的犹豫,挑眉道,“那家伙是横,可他每次出拳前,左肩都会先沉半寸——上次跟李师弟比,就是这毛病被抓了空子,才没讨到好。”
林辰恍然。难怪那日在试炼场远远望见赵虎练拳,总觉得他动作有点别扭,原来是旧伤没好利索。他想起《流云破》里的话:“敌之隙,我之机。”心中那点滞涩忽然化开。
“我不怕。”他望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轻声道,“只是在想,该用哪式接他的第一拳。”
吴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块巴掌大的精铁,边缘打磨得锋利如刀。“这是我爹给的‘破甲片’,你贴身戴着。赵虎的拳风带着碎石子,别真被他扫到。”
林辰刚要推辞,却见吴烈已经把铁牌往他腰间一塞,拍了拍他的背:“拿着!明天我在台下给你喊加油,保管让那蛮牛知道,咱们内门弟子的‘花架子’,也能扎得他满地找牙!”
夜渐渐深了,吴烈扛着青石回去了,竹院又恢复了安静。林辰却没再坐下,他一遍遍练着“随风式”,身形在月光里忽远忽近,带起的风拂过梅树枝,落了满身花瓣。
有时玄气流转得顺,能借着旋出的气流飘到院墙顶上,低头便能望见整个内门的灯火,像撒在地上的星子;有时控制不稳,会猛地撞在梅树上,惊得宿鸟扑棱棱飞起,留下满袖落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停下来。晨光里,他指尖凝聚的气旋已经能稳定地托起三片落叶,旋转的力道均匀得像钟表的指针。《流云破》的书页被晨风吹得哗哗响,恰好停在某一页,上面用朱笔批了行小字:“风无常形,因势而成;气无常法,随心而化。”
林辰合上册子,摸了摸腰间的破甲片,冰凉的铁温里仿佛带着吴烈的体温。他望着演武场的方向,那里的晨雾正慢慢散开,隐约能听到有人活动的声响——想来赵虎已经在热身了。
他深吸一口气,丹田的玄气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蓄势待发的浪。
很好。
他想,该让那裂山拳,尝尝被风缠绕的滋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