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聚会
1990年帝都的盛夏,蝉鸣裹挟着热浪在胡同里翻滚,连墙根下的狗尾巴草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可我家那座带着青石板小院的老宅子,却像被注入了无限活力——自从我把清被大学毕业证书和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研究生录取通知书递到爷爷手里,这座院子的门槛就快被前来道贺的邻居踏平了。爷爷攥着那张印着密密麻麻英文的通知书,老花镜滑到鼻尖也浑然不觉,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必须办个大聚会!让老王家、老张家的亲戚都来,好好沾沾我孙子的喜气!”
筹备聚会的那几天,我成了家里的“中心人物”。每天清晨,爷爷都会拉着奶奶去东单菜市场,逢人就扬起嗓门说“我孙子考上麻省理工啦”,那骄傲的模样,仿佛中了状元的是他自己。回来时,他总能拎着满满一篮子菜:有我最爱吃的五花肉,肥瘦相间恰到好处;有活蹦乱跳的草鱼,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还有奶奶特意嘱咐买的土鸡,要用来给我炖最鲜的鸡汤。奶奶在厨房忙活时,总爱隔着窗户喊我:“天儿,快过来尝尝这汤咸淡!”哪怕我正对着一本厚厚的《编译原理导论》啃得入神,也会立刻放下书跑过去,喝一口温热的鸡汤,听奶奶絮絮叨叨:“到了美国可喝不上这么地道的家乡汤了,你可得多喝点。”表弟张智更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我,一会儿举着块橡皮问:“哥,美国的橡皮是不是也是这种香味?”一会儿又拽着我的衣角撒娇:“哥,你教我写英文名字吧,我想在作业本上写洋气点的名字。”我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Wang Tian”,再一笔一划教他临摹,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满是柔软。
聚会定在周六,天还没亮我就醒了。床头叠着一件崭新的浅蓝色衬衫,领口处缝着精致的白色小花,这是奶奶攒了半个月布票才买到布料,熬夜给我做的。我小心翼翼地穿上衬衫,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半天衣领,又把录取通知书仔细放进信封,贴身揣在口袋里——奶奶说,这是咱们家的“荣耀证”,得让亲戚们都好好看看。
刚收拾妥当,院子里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我快步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从郑州赶来的大舅一家。大舅穿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却拎着两大袋沉甸甸的东西:一袋是新郑的大红枣,颗颗饱满;另一袋是道口烧鸡,香味透过油纸隐隐飘出。他胳膊上还挎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给爷爷买的茶叶。“天儿!我的好外甥!”大舅一看见我,就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力道大得让我差点喘不过气。舅妈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件蓝色的毛线背心,笑着递到我面前:“天儿,舅妈织了一个多月,美国冬天冷,你穿上正好暖和。”表哥张英比我大五岁,眼神里满是崇拜,拉着我的胳膊问:“老弟,清北的课是不是特别难啊?听说麻省理工是世界最好的大学,你去了是不是就能当科学家了?”表姐张蓉则把一个粉色的布娃娃塞到表弟张智手里,大声地说:“老弟,你以后也要努力学习,像王天一样考上好大学,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我赶紧把他们让进屋里,给大舅倒了杯凉好的绿豆汤,又掏出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大舅不认识英文,却凑得特别近,眯着眼睛盯着通知书上的字,一边看一边不住点头:“好,好,这字写得真工整!咱们天儿就是有出息,给老张家争了光!”我笑着解释:“大舅,这上面写的是麻省理工的计算机软件专业,我到了那边主要研究计算机软件方面的技术。”舅妈听着,眼眶慢慢红了,拉着我的手轻轻摩挲:“天儿啊,到了美国要好好照顾自己,别舍不得花钱,要是钱不够了就给家里说,舅妈给你凑。记得常给家里写信,你大舅天天盼着能收到你的信呢。”我用力点头,心里暖暖的:“舅妈,您放心,我肯定常写信,跟您和大舅报平安,不会让你们担心的。”
大舅一家刚坐下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了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我探头一看,是二舅骑着从二姨家借的一辆二八自行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两个竹篮,车前面的横梁上坐着表妹张秋子和张冬子。双胞胎姐妹穿着一模一样的碎花裙子,扎着羊角辫,看见我就挥舞着小手喊:“天儿哥!天儿哥!”二舅把自行车停稳,从竹篮里拿出一把桃木拐杖递给爷爷:“大伯,这是我亲手做的,桃木辟邪,您出门拄着正好稳当。”说完,他转身拉过我,拍了拍我的肩膀:“天儿,二舅没读过多少书,可也知道麻省理工是个厉害地方!你去了那边要是遇到啥难处,尽管给二舅写信,二舅虽然不会搞那些高科技,但修个桌子椅子、打个柜子还是没问题的,要是你在美国需要什么木工活,二舅给你寄工具过去!”他手上的木屑蹭到了我的新衬衫,二舅赶紧用袖子去擦,嘴里念叨着:“哎呀,你看我这手,把你新衬衫都弄脏了。”我笑着拉住他的手:“二舅,没事,这衬衫弄脏了还能洗,您的心意比啥都重要。”
舅妈叶萱打开另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满满一篮紫红色的杨梅,颗颗饱满,还沾着晶莹的水珠。她拿起一颗递给我:“天儿,快尝尝,这是你二舅昨天特意去山上摘的,新鲜着呢,没打农药,你放心吃。”张秋子和张冬子躲在二舅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手里还攥着小布偶。我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递给她们:“秋子、冬子,这是给你们的糖,草莓味的,甜不甜?”双胞胎姐妹接过糖,小声说了句“谢谢天儿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也不再那么怯生了,拉着我的衣角问:“天儿哥,美国有杨梅吗?美国的小朋友也吃这种糖吗?”我笑着回答:“美国可能没有咱们丽水的杨梅这么好吃,不过美国也有很多好吃的糖果,等我到了那边,给你们寄美国的糖果回来好不好?”姐妹俩听了,高兴得跳了起来。
中午时分,亲戚们都到齐了。爷爷把院子里的三张方桌拼在一起,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菜:奶奶炖的土鸡鸡汤,飘着金黄的油花,撒上一把葱花,香味扑鼻;爷爷拿手的红烧肉,用酱油和冰糖慢炖了两个小时,油亮油亮的,肥而不腻;还有清蒸鱼、炒虾仁、凉拌黄瓜、拍蒜茄子,每道菜都冒着热气,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连胡同里的小狗都跑到门口,蹲在那里“汪汪”叫着不肯走。爷爷特意把我安排在主位,身边坐着爷爷奶奶和几位长辈。他端着一个白瓷酒杯站起来,声音洪亮:“今天是咱们家的大喜事!我孙子王天,从清北大学毕业,又考上了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的研究生!这不仅是咱们老王家的骄傲,也是老张家的骄傲!我先敬天儿一杯,祝他前程似锦,将来能有大作为!”
我赶紧站起来,双手接过酒杯,心里又激动又温暖:“爷爷,谢谢您和奶奶这些年的悉心照顾,也谢谢各位亲戚的关心和支持。我到了麻省理工,一定会好好努力学习,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将来学成归来,为国家做贡献,也好好孝敬您和奶奶,回报所有爱我的人。”说完,我仰起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却让我觉得心里格外敞亮。亲戚们也纷纷端起酒杯,酒杯碰撞的声音、说笑声、孩子们的打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一样。
酒过三巡,大家都围过来跟我聊天。二伯母是中学老师,最关心我的学习情况,她拉着我的手问:“天儿,你备考麻省理工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好的学习方法啊?跟家里的弟弟妹妹们分享分享,让他们也学学你的好方法。”我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方法,主要就是上课的时候认真听老师讲课,把知识点都理解透彻,课后及时复习,遇到不懂的问题就赶紧问老师和同学,千万别拖着。还有就是要坚持,不管遇到多难的题,都别轻易放弃,多思考、多练习,慢慢就能找到解题的思路了。”二伯则更关心我的生活,他皱着眉头问:“天儿,到了美国吃饭习惯吗?那边的饭菜跟咱们家乡的肯定不一样,要不要带点家乡的特产过去?比如你爱吃的酱菜、腊肉,还有你奶奶做的辣椒酱,我让你二婶给你装几罐,你想家的时候吃一口,就能想起家里的味道了。”我笑着说:“二伯,您放心,我听说美国也有中国餐馆,虽然味道可能不如家里的地道,但也能吃到家乡菜。您说的酱菜和辣椒酱我肯定带着,到了那边要是想吃家乡菜了,就拿出来配着饭吃,肯定特别香。”
姨妈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回忆起我小时候的事:“天儿啊,你还记得不?你小时候在我家住了一段时间,有一次我给你买了块奶油蛋糕,你非要分给弟弟一半,还说‘弟弟比我小,应该吃大的那一半’。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心善,懂事,将来肯定有出息,没想到现在真的这么有本事,考上了这么好的大学。”奶奶在一旁也跟着补充:“可不是嘛,天儿上高中的时候,每天晚上都学到半夜,我总劝他早点睡觉,别累坏了身体,他却说‘奶奶,我要好好努力,考上好大学,将来让您和爷爷过上好日子’。那时候我听了,心里又心疼又高兴。”听着他们的话,我的眼睛慢慢湿润了,握着奶奶的手轻声说:“奶奶,以前让您和爷爷操了不少心,以后我一定会好好孝敬你们,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饭后,太阳渐渐西斜,天气也凉快了一些。孩子们围着我,吵着让我教他们写英文名字。我找了张纸和一支笔,蹲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先写下自己的名字“Wang Tian”,然后一笔一划地教小字辈们、张英、张秋子和张冬子写他们的名字。张英拿着写好的“Zhang Ying”,兴奋地蹦了起来,举着纸给大家看:“你们看,这是天儿教我写的英文名字!我以后也要去美国,跟天儿一样在国外读书,将来也当一个有本事的人!”我摸了摸他的头,鼓励他:“只要你好好努力学习,肯定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到时候咱们说不定还能在国外见面呢。”张秋子和张冬子则小心翼翼地把写有自己英文名字的纸折起来,放进书包里,拉着我的衣角说:“天儿哥,我们把这个拿给同学看,告诉他们这是我天儿哥教我写的,我天儿哥可厉害了,考上了美国的大学!”看着她们骄傲的模样,我忍不住笑了。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院子里的气球也被晒得有些蔫了。亲戚们要陆续回家了。大舅拉着我的手,反复叮嘱:“天儿,到了美国要好好照顾自己,注意身体,别冻着也别饿着。要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千万别自己扛着,给家里打电话,大舅永远支持你。”二舅则把一张写着地址和电话的纸塞到我手里:“天儿,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你要是想吃杨梅了,就给二舅写信,二舅马上给你寄过去,保证新鲜。要是你在那边想家里人了,也给二舅打电话,二舅陪你聊聊天。”张秋子和张冬子拉着我的衣角,舍不得松开,眼睛红红的:“天儿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们还想让你教我们写英文单词,还想让你给我们讲美国的故事。”我蹲下来,摸了摸她们的头,温柔地说:“等我放假了就回来,到时候教你们写好多好多英文单词,给你们讲好多好多美国的故事,还带你们去帝都的天安门玩,好不好?”姐妹俩这才点了点头,松开了我的衣角。
亲戚们走后,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我帮着奶奶收拾碗筷,爷爷坐在院子里的太师椅上,看着我忙碌的身影,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天儿,你能有今天的成绩,爷爷真为你高兴。”爷爷轻声说。我停下手里的活,走到爷爷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爷爷,这都是您和奶奶还有各位亲戚支持我的结果,没有你们的关心和鼓励,我也走不到今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拿出录取通知书,借着台灯的光,又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英文。窗外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亲戚们温暖的眼睛,默默注视着我。我拿出日记本,在上面写道:“今天的家庭聚会真的很热闹,亲戚们的关心和祝福像夏天的阳光一样温暖,让我心里充满了力量。到了麻省理工,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学习,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将来学成归来,报效国家,孝敬爷爷奶奶,回报所有爱我的人。家永远是我最温暖的港湾,无论我走多远,都不会忘记自己的根在哪里。”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我的书桌上,也洒在录取通知书上,泛着淡淡的光。我知道,这个盛夏的家庭聚会,会成为我一辈子难忘的回忆。带着这份浓浓的亲情和期望,我即将踏上前往美国的征程,去追寻自己的梦想。而无论我走多远,家永远在我身后,给我最坚实的支撑和最温暖的牵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