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绝迹
“那我便成全你!”
智玄大师双眼陡张,沉沉道:
“正要领教!”
他右手忽一提棍,手腕一震,棍身霎时抖出万千棍影,横挥斜扫,刺耳劲风已隔空袭出,一缕缕骇人棍风如群龙戏海将云海撕碎。
那大喇嘛不言不语,红袍呼啦一卷,人已朝智玄大师大步奔去,双手鲜红的似能滴出血来。
强强碰撞,已是战起。
棍影动,如群龙戏海,翻江倒浪,智玄大师气息一沉,双脚伫立不动,以腰运身,手中细棍只似一条游腾挣扎的狂龙,已作重重棍影,铺展开来简直无穷无尽。
细棍一抖便是一缕急风崩出,两抖便是两缕劲风扑出,百抖千抖,那浩瀚云海登时无声溃散出一条条巨大的裂口,而后又慢慢合拢。
如此棍法,简直闻所未闻,那围观之人,无论正邪,俱是看傻了眼,瞠目结舌,叹为观止。
可那老喇嘛又岂是等闲。
他脚下不闪不避,运起双掌,捕风捉影,只在空中一拨一挥一搜一摄,那连连呼啸而来的劲风,瞬间无声消散。
他的一双手,鲜红欲滴,连云海晨雾都像是要染成红色。
这双鲜红血手名为搜魂手。
此手极为歹毒,乃是摄人生机气血,中招者浑身不见丁点伤痕血口,然一身气血却似被抽干一般,生机枯竭,形神憔悴枯槁。
传闻练这门武功可不容易,需以活人气血滋养双手,方能初窥瓶颈,杀的人越多,行功越深,一双手便会日渐生出变化,血色渐深,功力便越高,境界也就越高。
如此一双惊神骇鬼的血手,也不知道这老喇嘛杀了多少人。
他在走,一步一住,一步一印,如背负山岳,重有万钧,每一步踏下,他总要有那么一刻的停顿,棍风虽散,然其上力道却是被他借机转到了脚下,就像是踩在了烂泥上,身后留下了一个个深达三四寸的脚印,清晰分明。
他一连走了九步。
便到了智玄大师面前。
漫天棍影兀自一散,陡见一根碧幽细棍,如游龙出海,笔直点向老喇嘛面门,呜呜劲风刺人耳膜,扑人面门。
“蹭!”
不想,细棍前去之势猛一顿,那老喇嘛张嘴露齿,一排细密小齿居然一口咬住了棍头。
智玄大师双眼一沉,不见慌色,口中暴起一声大吼:“起!”
细棍一挑,老喇嘛瘦小如孩的身子瞬间凌空被掀起,飞到空中。
“棍挑千山!”
智玄大师提棍高高跃起,擎天一棍,自下而上,直指黄教大喇嘛,瞬间抖开,棍影之下,空气炸裂,仿似响起一连串的雷鸣,噼里啪啦,连崩带扫,砸向老喇嘛周身大穴,要穴。
怎料这老喇嘛双手一摊,五指一并,竟是翻出层层掌影,自上打下,手变利刃,连削带劈,与那棍影好一番碰撞,砰砰闷响连连。
轰——
老僧身上气势升腾,九丈天地之力完全环绕而来凝聚在身,构成风云屏障般的涡旋环绕,四周狂风呼啸。
脚下的碎石,也被卷起,脱离地面旋转漂浮。
智玄大师双眼突的圆瞪,手中棍影瞬间撤尽,而后细棍如挑山撬岳,自空中抡起,弯如弧月,朝着老喇嘛狠狠砸下。
见他变招,大喇嘛那不合身的红袍,竟然忽的鼓胀起来,像是袖筒裤腿中被塞进去了棉花,变得浑圆如球,衣裳里的人猛的一缩手脚脑袋,只见棍影连闪,一团红影当空坠下,落地瞬间,又似石子般在地上弹了一弹,方才站定。
智玄大师杵棍而立,望着毫发无损的老喇嘛凝目道:“尊驾当真好惊人的武学天赋,竟是身兼诸多惊世绝学!”
他说着又看那细棍,只见棍头上,是两排清晰的牙印,不由心中暗自动容。
都说铸剑山庄的神剑已属世间独一无二的神兵,可他自己的这根细棍又何尝普通,他当年闯荡江湖,走南闯北的时候,无意中曾得到一块天外陨铁,后又融以西方精金,方才铸出这根细棍,如今,竟是有人能咬出来一排牙印。
“好一个慈航普度杖!”
老喇嘛抿着的嘴角忽然变了,先前这嘴角本是上扬,可如今,却慢慢下弯,眼角却跟着上扬,慈悲笑意,瞬间生出一种令人观之惊惶,头皮发麻的古怪神情,像是在怒,怒的如那城隍庙里的恶鬼夜叉一般。
他忽然一弹指。
弹出的却不是什么指风,更不是指劲,而是一滴血,一滴鲜红剔透的血,被他自指肚中逼出,“嗖”的飞了来。
智玄大师闪身便躲。
尽管他不知道为何对付会用一滴血做攻击。
但他知道,这个江湖上,最可怕的杀人手段往往就是那些其貌不扬,却总能出其不意,又能置人于死地的东西。
那眼前的这滴血是又不是呢?
他也想知道,所以他身形一撤,细棍当空一搅,仿佛搅出了一个漩涡,血珠登时被劲力牵引而来,细棍再一扫,那可血珠已朝着不远处的一个凶神恶煞的恶徒徒飞去。
果不其然。
看见这滴血,那人见鬼似的怪叫一声,神情惊恐万分,面如土色,想也不想,一个狗趴扑倒在地。
他躲得快,可他身后的人却没躲过,血珠在额上溅开,这个人瞬间面若死灰,而后,竟然引刀自戮,周围的人更像是躲瘟神一样,乱滚带爬的退开老远。
就见这人栽倒在地,不消片刻,眉心染血的地方竟然溃烂开来,而后化作脓血,看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恶徒中,隐隐传来惊恐颤抖的声音。
智玄大师望着老喇嘛那双猩红的手,眼神几变,看来这双手上,只怕还藏着不少东西。
他手中长棍再起。
盖因大喇嘛也动了。
二人似两颗流星自金顶拔地掠起,在空中相遇,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激斗,只把那旁观众人,看的心惊肉跳。
今日这一战,不但关乎在场所有人的生死,更关系到天下苍生。
要是叫这么一个上三关的大魔头闯入齐元国,不知要有多少人沦为他的修炼白骨。
就算是钱钧,此刻亦看的沉息屏气,心神难以平复,还有青衣二客等人,也都紧握手中兵器,像是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再看金顶上的二人,自地上搏杀到空中,又自空中战到地上,棍影扫荡,金顶之上,立见爆响连连,石屑四飞,交手间,这地上已多出一个个面盆大小的坑洞,掌影横飞,偶有一掌波及场外,中招者瞬间倒地,不消顷刻,浑身皮肉下立见泌出浓稠血沫,筋骨尽碎,五脏成泥,惨不忍睹。
所有人立时连连后退。
直退出三十丈外,方才心惊胆战的观望目睹此战。
却说场中正厮杀的如火如荼,猛的就见二人身形一顿。
原来,这混天棍的一头,竟是被那大喇嘛擒在手中。
众人陡张双眼,心,也都跟着悬到嗓子眼了。
要知道智玄大师成名于棍棍之技,如今混天棍被擒,攻势受阻,一身武功,势必弱了三成,何况那老喇嘛的手上功夫简直当世罕见,赤手空拳,天底下只怕少有人敌。正如他们猜测的一样,那黄教大喇嘛擒棍一瞬,运起右手,便已携排山倒海之势,朝智玄大师拍来。
生死胜负,就在眼前。
智玄大师哪敢迟疑,他非但没有撒手弃棍,更是不约而同,运起左手,那满布生硬厚茧,像是生铁浇铸的宽厚左手,赫然以推山撼岳之势直迎而上。
见他如此反应,老喇嘛自觉正中下怀,掌下奋起毕生功力,威能登时再涨。
便在所有人瞪大双眼的注视下。
两只肉掌,一红一黑,当空相遇。
“啪!”
可怕的掌风自二人双掌间狂飙而出,呜呜生响。
智玄大师胸腹一震,一张脸登时殷红的像能滴出血来,老喇嘛神情首见惊色,似是对智玄大师的掌力吃惊不小,蜡黄的脸色白了几分。
二人就像是被大浪一冲,身子齐齐向后一仰,双掌立分。可那大喇嘛,脸上忽见狞笑,左手紧扣长棍,右手竟是再起一掌。
智玄大师双目亦是圆睁怒瞪,似是铁了心般,要以掌上功夫与之分个高低,左手再起,手背筋骨毕露,血管贲张,只似一条条扭动的蚯蚓,晴天霹雳,又是当空一对。
“噗!”
一口血水,溅落胸前。
“啊!”
远处众人不禁惊呼。
吐血的,是智玄大师。
那老喇嘛亦是嘴角溢血,右手不住抖颤,他淡然道:“你败了!”
智玄大师竟是败了?
双掌落毕,瞬间的爆发,黄教大喇嘛几乎倾尽丹田气息,他以强攻弱,狮子搏兔,自是尽了全力。
“言之过早!”
可就在这时,他却蓦的听到一声爆吼。
眼前忽见棍影闪动。
似是愕然,又似吃惊,因为他手中擒着混天棍,可这棍影又是从何而来?
混天棍确实在他手中,但在他手中的,只是混天棍的一半,另一半竟是拦腰而折。混天棍,自然内藏混天,此棍赫然可以拆解开来,不但可以拆解,更能伸缩如意。
他此刻内力倾泻大半,新力未生,加之以为胜券在握,心中警惕一松,就看着那棍影一闪,已直直点在自己的膻中穴,心口一痛,仅余的气息也被瞬间打散了,那棍梢一挑,已把他挑到空中。
耳边再闻高喝。
“棍挑千山!”
重重棍影铺开,齐齐打在他的身上。
“啊!”
“呃啊!——”
无比强烈的生死威胁下,老喇嘛神色扭曲,再也顾不得什么劫难不劫难。
再不动用神关高人的底牌,他就要被摁在地底锤死了。
“阴阳二神!!”
老喇嘛一声暴喝,眉心泥丸内的阴神阳神陡然齐齐蹿出。
顿时精神力量宛如流水般迅速消耗逝去,一股莫大的威胁和排斥也自天地间传递而来。
轰!——
九丈天地之力宛如被吸铁石吸走的铁粉般,向着老喇嘛蹿出的阴阳二神快速掠去。
强横的神意力量,从地底中的老喇嘛强壮身体上爆发。
智玄大师只觉眼前的世界都猛地一暗,连太阳都变得暗淡无光。
下一刻,恐怖的神意波动犹若重锤轰在他的脑海,犹如两轮日月般浩大凶猛,震慑撼动他的阳神。
智玄大师双目骤然怒瞪,思维都陷入了极短暂的片刻停滞。
这是武道第八关阴阳境的力量。
阴阳二神所能发挥出的恐怖威能超乎想象。
阴阳二神的力量一旦动用,便会进入强神、回气、1回血、1感知、实力百分百增幅等特殊状态。
这种状态,尽管会极大程度消耗精神力量,更可能会导致气运损耗劫难提前降临。
但这也的确是神关强者最大的保命底牌。
现在,老喇嘛却已真正被逼到了绝境。
轰——
老喇嘛身周的空气变得扭曲,风水磁场都似紊乱,丝丝气劲化作极光般,如绸缎,如幻雾,在空中妖媚的变幻。
周遭一切事物随着阴阳二神的升空,突然速度变慢。
世界在他眼中,仿佛整个视野也扩大了好几倍。只因阴阳二神此刻已代替了眼睛。
且精神所能接收到的讯息,也远比眼睛捕捉讯息的速度快得多。
每一息从周遭读取到的信息,也变得庞大了数十上百倍,这才导致周遭一切事物都好像变慢了。
这种感觉,老喇嘛并不陌生。
曾经他被天绝尊者击败处于生死关头时,就曾进入过这种状态。
那也是他从神藏境突破到阴阳境时的首次体验。
最终却被天绝尊者无情击溃了所有的信心。
现在,这种强大的信心,再度回归。
老喇嘛背对着智玄大师,就已“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棒影“缓缓”地放大落下,空气仿佛都被撕裂。
这样的攻势,不可谓不恐怖,一旦他被击中,恐怕还并不完善的横练武功根本扛不住,届时就是重伤的下场。
轰!——
体外厚实刚硬的气罩霎时崩溃。
一股凶猛令他背部肌体和骨头都剧痛的压力,狠狠迫来。
……
惨叫惊起。
刹那间,老喇嘛浑身上下在空炸开漫天血花,血箭飙射,像是一团被砸碎的血肉,而后残破的身躯,被一根细棍以擎天之势高高穿插其上。
片刻后。
所有人望着那根立在金顶之上的细棍,再看看棍上挑着的老喇嘛尸体,一片死寂。
“杀啊!”
下一刻,诸多武僧暴起呼声,朝着那些群龙无首的恶徒扑杀上去。
金台山上,瞬间惨叫四起。
大喇嘛被一棍挑杀,所谓树倒猢狲散,这些为虎作伥的邪魔外道,顷刻便似无头的苍蝇,纷纷亡命奔逃,留下一地尸体。
只是,有人却没走。
钱钧他们望着金顶上杵棍怒目的老人,他们先是如释重负,而后又似察觉到什么,神情豁然大变,变得迟疑,以及不敢置信,最后化作一种说不出的悲戚。
有人眼露哀色,走到近前。
钱钧望着老人已经定住的神情,在默然中,小心翼翼的取下老人手里仍旧死死抓着的细棍。
原来,这智玄大师与那老喇嘛硬对了两掌,已是心脉尽断,五脏俱损。
钱钧沉声道:
“高僧大德,名不虚也。”
像是听到了这句话。
老人阖目而倒,怒容一散,含笑而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