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马车也走了。
慕迟慌张奔逃,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迷了路,到处都是风雪,哪还辩得了东南西北。
但他的脚步突然一住。
明亮的眼睛忽然像是凸鼓了出来,如同瞧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变得惊讶、惊惧。
那是一抹刀光。
刀光闪过,便已分开了雪幕,飞到了他面前。
那是飞刀,居然是飞刀。
慕迟本想要躲,可看见这柄飞刀后,他却似僵在了原地,好像放弃了,头上流下的冷汗,瞬间变得冰凉。
他已浑身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他太害怕了,一定是有高手为白天羽报仇来了,害怕到汗如雨下。
但是,他的表情却一怔,因为他已看见雪中走出来的,是一个矮矮的身影,那可不是什么侏儒,因为面前的这个人,赫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慕迟闪身便躲,他已想要躲,但却迟了,他凌空一翻,可刚一落地,那本来瞧着落空的飞刀,居然在空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弧线,没入他的喉咙。
牙关打颤。
“咯咯!”
他已说不出话来,睁眼倒地。
少年皱眉走到近处,像是因为得手的太过轻易而不满意。
……
入目残垣断壁,好像被一场大火烧过一样。
玉璞……庄。
破烂的匾额,四分五裂,依稀还能拼凑出三个字来,与那之前大气磅礴简直成了两个极端。
满地残骸。
废墟的后墙,埋葬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新坟,压着黄纸,燃着香烛。
“也算是位人杰了,可惜要与我作对。”
坟土前,钱钧一手背在腰后,一手抓着坛酒,倾倒而下,酒香瞬间散在风中。
没多久。
“怎么,做了一直想做的事,你看起来好像一点都不开心啊?”
他自己喝着酒,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有些奇怪的问。
少年绷着小脸,提着一颗脑袋,走到一座新坟前将之放下。
“他根本就没还手!”
胡不二有些孩子气的抱怨道。
钱钧瞧着他染血的脸颊,淡淡道:“可能,他还算不上强者吧!”
但突然,钱钧忽的“嗯”了一声,闭起眼来,风雪仍旧,然雪中却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一匹匹长嘶奔腾的骏马四散奔逃,那是玉璞山庄的马。
远方,像是传来了喊杀声与惨叫声。
钱钧喝了口酒,轻飘飘的道:
“他们来了!”
先前那两个一高一矮的青衣人,如今鬼魅般自雪幕里挤了出来。
“王爷,有高手来了。”
……
“杀啊!”
“杀!”
到处都是喊杀声、惨叫声。
燃起的黑烟自雪地上升腾滚滚,火光冲天。
大气磅礴的玉璞山庄,也已失了它原有的大气,马场里的马匹,如今长嘶扬蹄,惊慌四散。
如此大的一份基业,居然被人付之一炬。
就见屋宇中,无数人影起跳窜动,自屋中搜寻着玉璞山庄的财富,金银珠宝,发着声声肆意张狂的笑,更有的人掳掠着玉璞山庄中的丫鬟侍女,一时间绝望的哭喊声遍地皆有。
这些人,却是与齐元国人的穿着打扮迥然不同,有的蒙头遮面,有的披头散发,有的浑身画满了古怪的刺青图腾,体魄雄壮,力大无穷;非但穿着不同,连相貌也都怪异非常,有的金发碧眼,有的唇厚肤黑,还有一些女子生的肌肤赛雪,却是少见的西域胡女,里面居然还能看见一两位番僧,使的是密宗绝学大手印。
当中一人,手持一柄开山巨斧,赤裸着魁梧的上身,隆起的肌肉如磐石般不可动摇,身形更是高的惊人,九尺有余,披头散发,势若狮虎,一瞪眼,便有不少人被骇的心胆俱裂。
此人打着一双赤脚,但凡巨斧一挥一抡,苦苦支撑的一众武夫,就跟纸糊的一样,刀兵齐摧,身子不是被拦腰斩断,便是被斧脊砸作漫天血泥,一身惨烈气机犹如人形凶兽,挡者披靡。
不光如此,对方竟还身负绝强的横练奇技,刀剑加身,居然连个印子都没有,像是砍在金铁之上,
还有个胡女,使的乃是一对弯月刃,身形奇快,刀法辛辣诡谲,变化之间,竟能分出五六条残影,带着烈火,让人虚实难辨,两个呼吸,便有三四人扼喉倒地。
其余高手更是不计其数,且武功路上多与中原不同,足有百余之数,但仅那八尺巨汉,已是令玉璞山庄中聚集的江湖豪杰束手束脚,死伤惨重,结局似乎早已注定,一众人等且战且退,留下了一地的尸首。
……
“啊!”
雪幕里,忽然冲出两个惊慌失措的人来。
却是两个女人。
这两个女人仿似一主一仆,只是怀里都各自抱着个襁褓,里面的孩子多半受到了惊吓,哇哇嚎啕不止,哭声震天。
二人就像是没头的苍蝇般连滚带爬的想要远离身后惨烈厮杀,她们早已被吓得花容失色,脸上沾着血污,身上似还有伤,却也强撑着,咬牙强忍着泪水,往远处逃去。
奈何孩子的哭声却极为清晰,陡听一声尖利怪笑,身后的雪幕中,一条身影嗖的掠空扑来。
“哪里跑,嘿嘿!”
那人蒙头遮面,目露淫邪,一身黑衣,背披斗篷,像是鬼魅一样,闪身已朝两个女人后颈抓去,口中说着极为生硬难听的中原话。
也不知对方练的什么功夫,探出的双手那指甲居然碧绿幽森,形如鬼爪,赫然是极为罕见的毒功。双手一探,碧影漫天,腥风大作。
眼看这两大两小,就要被此人生生擒住。
“呛!”
忽闻一声清脆长鸣,继而雪中乍现一抹灿亮青寒冷芒,势如掣电飞虹,倏忽自远处飞来,笔直没入那黑衣人眉心,洞穿而过,而后剑身一震,颤鸣中竟又折返转回,如电般没入来时的风雪。
黑衣人扑地而亡。
那两个女人历经生死险况,只觉心绪大起大落,加之力疲气虚,双腿一软登时瘫坐在地,惊魂未定。
接着。
“踏踏踏——”
她们就听面前脚步声起,踩踏着积雪,吱吱有声。
抬头看去,遂见不远处走来一人,虎目威严,一步步走到跟前,神情平淡冷静,如水目光微微扫了她们一眼。
“慕思的妻女?”
“往前再行几步!”
二女这才回过神来,着急忙慌的站起。
“多、多谢大侠出手相救,大侠还是莫要再往前走了,那里来了一伙恶徒,杀人放火,无恶不作,你——”
说着说着,当中稍稍年长的妇人却一呆,她就见这人背后的雪幕中,一条条高矮胖瘦的身影逐一现出,像是群鬼魅,无人说话,寂静无声,全都站在那人背后。
心头一颤,暗自咽了口唾沫,二人忙抱着孩子,一头扎进茫茫飞雪中。
钱钧则是眯眼看了看玉璞山庄那边的遮天火光,淡淡道:“不留活口,斩尽杀绝!”
不由多说,他身后诸多身影霎时又各自散去,来如鬼魅,去时亦如鬼魅。
“来的怎么只有这些人?”
胡不二站在他身旁,好奇不解。
钱钧抬眼看了看慢慢弱下来的雪势,道:“恐怕不是这么简单,说不得那些异国高手早已率众暗自潜入,这些,也许只是引人分心的诱饵!”
他一卷袖将胡不二的身子一抓,整个人唰的如风般消失在原地。
玉璞山庄中。
厮杀仍在继续,满地尸体,众多江湖豪杰腹背受敌,眼看退无可退。
“什么人?”
忽见有人大喝一声。
“要你们命的人!”
冷冷话语落下。
却见玉璞山庄外,竟又围出一方势力。
风雪一撕,钱钧飘掠而至,双手退袖,也不废话。
他脚下停也不停,双足一掂,脚跟离地,脚尖贴地,像是鬼一样飘了过去,未到跟前,黑发狂乱,运起双掌已是推山掀海般的惊天一击。
磅礴罡气卷出,只将面前飞雪迫的齐齐倒流逆飞,在空中化作一个巨大漩涡。
“吾乃金铁吾,来者报上名来!”
巨汉声如闷雷,眼见钱钧出手便是此等骇人声威,登时眼露火热精光。
可他却没等来回答,而是看见了一双手。
“啊!”
口中暴起一声震天大吼,这巨汉只将大斧一轮,已狠狠砸向钱钧。
半人高的巨斧少说也有三五百斤之重,只在空中抡动一转,周遭雪花尽为齑粉,更与那双攻来的双手正面撞在一起。
“噼啪!”
顷刻间如山崩地裂,一声炸响,两者方圆十步范围内的人,无不双耳溢血,头晕眼花。
那金铁吾身形往后一仰,脚下踉跄,腾腾退了数步,尚未站稳,却觉面前再有劲风来袭,钱钧眼中此刻杀性大起,衣袂激荡,面露厉色,双掌再运又是排山倒海般的一推。
大汉举斧便挡。
“砰!”炸响如雷,斧柄竟是从中折断,斧身之上,一只掌印烙印其上,金铁吾喉咙一鼓,面色嫣红,眼露震撼,口中仿佛极力忍耐着什么。
可不等他喘口气,面前又见一双掌影压来,他弃斧化掌,同样直迎。
四掌甫遇,二人脚下积雪,登时激起一层滚滚雪浪,荡向四面八方。
“噗!”
一口血雾仰头喷出。
巨汉眼露惊骇,未及抽手,面前之人,忽自凌空一翻,双掌再压而下,再抵他掌心之上,庞大身躯瞬间倒飞出去。
眼前青影一闪,但见一人冷目凝视,一只大手,已探进他的胸膛,攥出一团血肉。巨大的身体重重倒地。
金铁吾睁着不敢置信,难以相信的双眼,死不瞑目。
如此骇人一幕可把其他的人教看的亡魂皆冒,这金铁吾一身横练刀枪不入,堪称人形大妖,生撕妖魔都是等闲,可谁曾想,竟是在这里被人活活以四掌震死当场。
倒下的尸体上,胸口处是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钱钧面无表情,右手五指一紧,手中一颗冒着热气的心脏瞬间化作肉泥。
那小字凝聚:45%
他看也不看,足尖猛一勾,右腿霹雳般扫踢而出,身旁金铁吾的尸体登时跳将起来,狠狠撞向远处一个使双刀的胡女。
身形倏忽一闪,他已飞身扑去。
人还在空中,右手蓦的翻腕一拔,腰间顿见一柄狭长寒刀出鞘,刀身倒拔离鞘,这一拔,只似拔出了昼与夜,黑与白,生与死,黑黑的刀身,雪亮的刀刃。
在空中一翻一转,对着那个胡女已隔空遥遥劈出手刀。
“嗖!”
诡异的急鸣骤响突然冒出,那纷乱无须的雪幕,竟然无声无息的被分出一条细长的缺口,像是裁剪开的布帛,切口笔直而去。
胡女手持一对弯月刃,脚下倒了一地尸体,本是杀的兴起,眼见余光却见金铁吾被人震死当场,顿时心头一突,正想有所动作,不料那尸体已朝她飞来,只把双刀交叉一挡,正想将之斩开。
她忽然花容大变,眼角一跳,只似见鬼一样,翻身就地一滚。
不过须臾,金铁吾的尸体,已在半空中无声断成两截,拦腰而断,五脏洒落。
胡女看的满头冷汗,浑身冰寒。
一双翡翠般的碧眼,径直望向七八步外,正提刀静看她的青衣人,对方已没再往这边行来,但她心里却暗自凝重到了极点,只觉口干舌燥。
然后,对方又出刀了。
那古怪的刀气凌空一斩,刀锋所指之处,立见地面激出一股雪浪,笔直朝她逼来,沿途过处的尸体,俱是无声无息的断开。
“嗖!”
急促诡异的低响简直像是催命符般。
“十方皆杀!”
胡女低喝一声,说的居然是字正腔圆的齐元国语言。
她身子猝然腾空一翻,雪中瞬间暴起十条虚影,难辨真假,朝钱钧围杀上去。
眼见对方露出如此手段,钱钧双眼忽的亮起,抬手之间,罡气竟是笔直陡泻而去,冲飞直射,连连贯穿胡女四道虚影,将之斩灭,复又急转而回,落入钱钧手中。
漫天俱是残影变化,雪中不见其人,只闻刀剑碰撞声响。
突然。
地上已多了两个人,这两个人像是从未动过,也从未消失过,钱钧仍在七八步之外,而那个金发碧眼,肌肤赛雪的胡女,此刻亦是在先前所站的地方,钱钧负手而立。
至于胡女,她却动也不动,一双美眸睁的大大的,握刀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没了血肉,只剩下两只鲜血淋漓的骨爪,但她还没死,她还能说话。“你……”
她说了一个你。
接下来,她浑身上下,突然一颤,继而宛如被斩了千百刀,皮肉绽裂,溅出漫天血雾,这才在北风中倒地。
望了眼地上倒地的女子,钱钧走到近前,俯视望去,这女人瞳孔颤抖的瞧着他,已说不出话来,任谁全身筋络血管被挑断大半,只怕也难开口说话。
钱钧蓦的抬脚,立见胡女芳魂寸断,哼也不哼,身子便是一软。
“嘿!”
正说厮杀如火如荼。
钱钧背后乍起两声暴喝,两个番僧只将围杀上来的手下迫退开来,各自运起一掌,直印钱钧后心。
这两个和尚,头顶发茬黝黑粗亮,一个年过半百,一个三十有余,俱是面无表情,神情木讷,像是木雕一样,那双眼里却时有令人心悸的寒芒浮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