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江填海顿时一愣,随即便怒火中烧。
“你在胡说什么东西?什么叫流于形式?
若无神明恩赐,何来我等得以饱腹之物?
这一切,难道不都是因为神明以其无上伟力,对这世界进行了精妙设计的缘故吗?
唯有这等天工,才能让自然生态得以自我调节,从而保持平衡。
从而让作物乃至世间万物,都能得以周而复始地生长。
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栖身于这个世界。
若非如此,你们何以解释这环环相扣又精妙绝伦的自然生态?
更何况,即便你们不信福音教神明创世之说,但你们难道能否认它人人平等、人人互助、人人得以共享一切的理念吗?
以神明之言,让人民得以教化,得以明事理,又怎么能被说成是流于形式?”
对福音教教义并不了解的陆鸿渐与胡昕玥二人,一时间被江填海的气势所压倒,不知该如何开口辩驳。
但是,虽然他们对教义不甚了解,但一直在旁听的鹿呦呦,可是在修会女子学院待了近十余年光阴。
江填海这番言论所指向地,正是鹿呦呦一直在思考的问题,也是她没有信教的理由。
为何教化的来源,是神明?
若教化的来源真是神明,那为何并不信教的她,能得以成为一名助教,甚至在不久的将来,又能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先生?
自己的所学所思所感,是从哪里来的?
于是。
转述鹿呦呦观点的胡昕玥,缓缓开了口。
“所以为何江先生如此断定,唯有神明才能够教化人民?
难道江先生你的所学所思所感,都是经书上写的明明白白的吗?
难道你所做的,就是单纯地复读经书,并使其加以实现吗?”
“经书篇幅有限,自然不可能都面面俱到,揣摩经书之意本就是我们的职责之一。”
“那你又是依据什么东西,来揣摩经书的呢?”
依据什么东西?
他江填海依据的就是在新国各地走南闯北,亲眼所见的种种经历。
刚想将这番言论脱口而出的江填海,一下子反应过来她想说什么了。
这个问题不能回答。
“依我所见,江先生能有今天的成就,绝非仅仅是出于区区经书的教化。
而是凭借你多年在新国各地,基于自身所见所闻,从而有感而发,最终形成了如今的观点。
所以,你所依据的,或者说是你所用于填补经书空白的,是你自己的经验所得。
对此,教导你的人又是谁呢?”
“是圣灵感应......”
“是人民。”
江填海仓促之下的答复被胡昕玥直接打断。
“是一个个活生生在你眼前生活过的人民,用他们身上所发生的事,所经历的苦难,所遭受的悲欢离合,所体悟的喜怒哀乐,最终教导了你。”
一想到这段时间来,自己所见识到的种种。
借胡昕玥之口驳斥江填海的鹿呦呦,不由百感交集。
无论是马志勇还是唐寅初,乃至是没怎么说过话的乔破天的经历,都绝非自己所能想象的。
也正是因为他们,鹿呦呦她才能得以感受到,怒海那十余年都不为自己所知的另一面。
“所以说,江先生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对那些普通人能一直报以教化的立场?
又凭什么觉得,所谓‘祈祷的人’,就一定可以去教化那些‘劳动的人’?
我们所应行的,难道不应该是从‘劳动的人’中学到道理,然后再将其反馈给‘劳动的人’吗?”
在鹿呦呦点拨之下,突然意识到‘福音之家’还有其他问题的胡昕玥,开口讲起了自己的观点。
“甚至江先生你的核心理念,‘人人得以均享一切’本身,或许就存在严重问题。
且不提一个牙牙学语的幼童,每日所消耗的粮食,就不应与一个能下地干活的成年人等值。
对于那些尚且不能脱离母乳的幼童来说,仍按照僵死的规定,均分给他定额的酿造酒,本就是一件荒诞之事。
男女老少高矮胖瘦本就各不相同,每个人对不同物资的需求根本不能一概而论。
均分一刀切的做法不仅是脱离实际,对那些真正劳作的人的不公。
而且甚至极有可能,都无法满足众人每日正常的基本需求。”
被彻底说中要害的江填海,攥紧双拳掌心已控制不住地淌出汗水。
他必须设法转移话题,绝不能正面回应这个问题。
“那按照你的说法,如今的怒海行的便不是‘人人得以均享一切’的方法。
造成的结果又如何呢?
强者恒强,弱者恒弱。
弱肉强食之下,如今的怒海称得上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
像两位这样出身富贵人家之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站在反对我的立场?
甚至两位若是驳斥我的理念,你们又能拿出什么足以自圆其说的理念呢?”
“拿得出来。”
在这番激烈辩论下,心中念头终于得以通达的陆鸿渐,开辟了自己的道路。
“江先生对平等的追求绝非是错误的。
我们所应追求的,就是这基于‘平等’方能实现的‘民主’。
然而,‘平等’的实现方法并不应该如江先生这般草率。
基于‘务实’的‘平等’,应是一件循序渐进之事。
最基础的平等,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平等。
废除高低贵贱之别,人与人之间不应出于任何外物的因素,而导致身份高低之差。”
陆鸿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开口陈述起,自己当年在布吞国亲历的切肤之痛。
“再然后,进一步需要实现的平等,是‘机会平等’。
任何人,不分年龄性别,不分身份种族,对于同一件想要追求的事物,理应存在公平竞争的机会,从而做到‘能者居之’。
但是,对此必须做到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的‘务实’把控,以防出现像如今怒海这般,富人穷人生活境遇天壤之别的情况。”
接着,他将今天所言及的一切,组织成了能够实现这种平等的方法。
自此,陆鸿渐他们踩在江填海的肩膀上,寻找到了自己的救国之法。
“我们的最终目的,便是实现这循序渐进的‘平等’。
至于如何实现的方法。
最重要的便是‘务实’二字。
不能止步于过去的经验,必须在了解当下的现实情况后,才能开始寻找解决的办法。
至于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
唯有去切实的体悟,切实的感受,方才能获得真知灼见。
从最普通的人身上了解问题,从最普通的人身上寻找答案。”
最后,陆鸿渐鼓起心中的勇气,讲出了在如今的新国,人人都明白但人人都避之不谈的问题。
“最后。
唯有让新国得以实现真正的统一,我们所有人团结力量。
自此,才有可能摆脱海外帝国对我们的影响,才有机会实现我们所欲达成的一切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