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均每日五碗稻谷的份额,在彼时的新国,或者哪怕是繁荣如怒海,都能称得上是中位数以上。
若是将其折算为铜元,便意味着在‘福音之家’,不分男女老少,光是粮食方面的支出,每人每日皆能获得约值二十块铜元的物资。
这刚好就是王喜冬在经营馄饨摊时,开给陆鸿渐的日薪。
更何况,就以陆鸿渐前几次造访时所观察到的,“福音之家”的人口结构中,十岁以下的儿童占据着绝对比例。
在每栋半屋所容纳的三至四户人家中,一对夫妻往往至少抚养了五名以上儿童。
若将这些物资,以家庭为比例适度调配。
便等于一户人家,每日可获约一块半银元。
这一块半银元,便是一名身强力壮的廿七铺码头槽工,日薪的三倍。
随着江填海将上述情况,在福音广播电台中娓娓道来。
之前那群离开了‘福音之家’的潮州帮帮众,如今则是懊悔地捶胸顿足。
然而,江填海这一通分析,却让陆鸿渐感觉愈发奇怪。
这种一查便知的事情,江填海他定然不可能说谎。
但若真是这样,那饿得几乎脱相了的胖妇人,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哪怕她身边没有子嗣,光凭那日均二十块铜元的稻谷,也不至于让她变成,自己再次见到她时的那副样子。
那么,是哪里出了问题?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江填海对二人发起了攻势。
“到现在为止,一直都是两位发问我来作答,难免有些不公。
两位若是不介意的话,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在下发问了?”
想不到拒绝理由的二人,只得答应江填海的要求。
“两位说过,两位也要如当下,新国所兴起的各路英雄豪杰般,寻找一条能适用于新国的救国之法。
不知二位能否在此,将自己的观点,也借着这福音广播电台公之于众?”
显然。
在江填海眼中,刚在数日前答复自己“不知道”的二人,自然是不可能能在区区数日内,就可以想出足以如自己这般完善的答案。
要知道,本就算不上是愚钝的自己,为了得出这个答案,付出了二十余年的光阴。
人生又能有多少个二十余年。
被问中要害的陆鸿渐,向先前一直没有发言的胡昕玥,投出了求助的目光。
一番思索后,胡昕玥缓缓开口。
“我认同江先生的理念。”
什么?
从没想到胡昕玥会在这时临阵倒戈的陆鸿渐,以为她也受到了江填海的控制。
“但是,我并非全然认同。”
胡昕玥随即话锋一转,开始陈述起了她的观点。
或者说,是终于对胡逸民所留给她的那些“空话”,有一丝明悟后的观点。
“正如江先生所言,民主的基石就是公平。
若无人与人之间的公正平等,那所谓民主也不过就是无稽之谈。
但是,还有一件事情,是江先生所言一切内容的基石。
那就是务实。”
没想到胡昕玥她,真能在区区数日间,便可提出自己见解的江填海,不由对她大为欣赏。
假以时日,或许真能给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新国创出一片天地。
但是,一码归一码。
眼下两人立场敌对,自己必须击溃她的推论。
“如你所言,‘务实’确实是一切道路的基石。
但是,与如今尚未有任何行动的两位比起来,在下建立‘福音之家’的举措,应该是要比两位更加务实吧。”
胡昕玥并没有因为江填海的言论而退缩。
相反,她拉住了陆鸿渐的手,向他看了一眼。
不明白胡昕玥此举,究竟是为何意的陆鸿渐,以为胡昕玥她是辩不过江填海,便准备招呼鹿呦呦联系王喜冬,打算直接动手。
发现陆鸿渐误解自己意思的胡昕玥,赶忙拉住了他。
“我不否认江先生你,确实比我们做了更多的事情。
但是,‘务实’二字并非只取决于劳身。
江先生,我想请问你。
你为什么要探寻救国之法、行救国之举?”
“这叫什么问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江填海显然是没想到,胡昕玥会问出如此荒谬可笑的问题。
闻言,胡昕玥紧紧抓住了陆鸿渐的手。
“曾几何时,我也认为这是一个不需要思考,理所当然的问题。
然而,我身边的同伴,却对这个问题给出了他的答复。
他的答案听起来一点都不伟大,甚至显得有些功利。
他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次,我如果不为他站出来。
那万一轮到我时,谁还能为我站出来。’
是的,我的同伴他,想要探寻救国之法的目的,不过就是为了救己。
他并没有那份,愿意为了天下苍生而无私奉献的想法。
他只不过是不希望,如今天下苍生所正在经历的苦难,落到自己头上。
如今看来,或许其实我也是这么想。
我生于新国,长于新国。
新国是我的国,我是新国的民。
新国所遭受的苦难,我终究无法逃避。
既然无法逃避。
那不愿承受这份苦难的我,唯一的办法,就是寻求出一条,得以让新国摆脱这份苦难的救国之法。
我曾经所行,现在所行,未来所行的一切。
只因最终我认识到,若欲渡己,必先渡人的道理。
这,就是务实的第一步。”
见江填海因自己所言产生动摇,胡昕玥便继续乘胜追击。
“江先生你所行之事中,未能做到‘务实’二字的事,首先便是这福音教。
自古以来,关内九州之地便各有各的信仰。
或信仙,或祭祖,或敬万物生灵,或奉古时英雄豪杰者为神明。
这份信仰,教导了新国四万万黎民,以何为生,又生之为何。
又怎么会需要一个自西洋而来的神明,教导关内九州的芸芸众生,该如何过好自己当下的生活?
向来食稻谷、饮酿酒的我们,又为什么要改食于面饼、葡萄酒,来行这所谓的‘圣餐’之仪?
在本就不种小麦、不产葡萄的怒海,光这份耗资就能换来可喂饱几倍人的稻谷、酿酒。
此举不是流于形式的浪费,是不务实,又能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