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科兹的思考
欢呼声过后,人们开始全心全意地投入到宴会之中。
交谈声,饮酒声此起彼伏。
科兹坐在那张处于阿斯塔特与凡人交界处的桌子上,他将自己缩在椅子的阴影里。
他那双深邃的、能穿透表象直达黑暗本质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无声地扫描着眼前这幅和谐的画卷。
他看到一个星界军军官,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正努力踮起脚,试图和一名恸哭者战士碰杯,
而后者为了迁就他,不得不弯下庞大的腰,巨大的指关节小心翼翼地捏着那个对比起来如同玩具的玻璃杯,发出低沉的笑声。
军官爽朗的笑声回荡着,充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战友之情。
他又看到几个穿着灰色工装、身上还带着机油味的凡人技术员,围在一个血鸦战士身边,指着对方法杖上的符文,好奇地问着什么。
那位血鸦战士的兜帽低垂,似乎在解释,虽然看不到表情,但那平和的姿态和偶尔闪烁的灵能微光,并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他甚至看到,在靠近太空野狼那喧闹区域的边缘,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的年轻凡人船员,大概是鼓足了勇气,将一小碟精致的点心推到了旁边一位沉默的火蜥蜴战士面前。
那位伏尔甘的子嗣,炭黑色的面庞转向他接过了那盘点心,船员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认可。
一丝微弱的、几乎被科兹自己忽略的暖意,如同投入万古寒冰中的一颗火星,在他胸腔深处极其短暂地跳跃了一下。
“看啊,康拉德…”
那个微弱的声音低语。
“愚蠢!”
内心的咆哮立刻将其淹没。
“绝对的愚蠢!”
他眼前的景象开始被预知的黑暗覆盖:“恐惧、背叛、灭绝令……那些罪恶只是被暂时掩埋。”
“暂时的掩埋。”
科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词,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就在这时,食物的香气,一种混合着烤炙油脂、香料和酒精的浓郁气息,顽固地钻入他的鼻腔。
他面前的桌子上,除了那个空酒杯,不知何时也放上了一个凡人大小的餐盘。
盘子里是几样他随意从旁边餐台取来的食物:
一块烤得焦黄、滋滋冒油的格洛克兽肉排,几块裹着酱汁的淀粉块,一小簇翠绿的水煮蔬菜,还有一小块点缀着果酱的、看起来相当松软的甜点。
他本无食欲。
万年的黑暗预知早已让他习惯了精神食粮,肉体需求如同累赘。
但此刻,看着周围人,无论是凡人还是阿斯塔特,都在大快朵颐。
那专注而满足的神情,那纯粹的生理享受,竟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压力。
或者说,一种他无法理解的“仪式感”。仿佛不参与其中,他就成了这个“和谐”场景中更显眼的异物。
在这种压力之下,科兹苍白的手指,拿起了那凡人尺寸大小的刀叉。
金属的冰冷触感并未给他带来任何感觉。
他切下一小块兽肉,送入嘴里。
肉质比他想象的更嫩,酱汁的咸香混合着脂肪的丰腴在舌尖化开。
“味道……倒是不坏。”
甚至可以说,是万年来他未曾尝过的正常滋味。
他又尝了尝淀粉块,平淡但扎实;蔬菜带着清甜;
甜点则过分甜腻,却引得旁边一个凡人技术员发出满足的叹息。
他咀嚼着,如同在执行一项观察任务。
食物本身的味道无法撼动他内心的冰层,但这种融入的假象,却似乎让他更隐蔽了。
很快,这种融入的假象被进一步强化。
“嘿!新面孔?”
一个略显沙哑但充满热情的声音响起。
一个穿着星界军军服、脸颊带着伤疤的中年男人,端着一杯琥珀色的液体,摇摇晃晃地走到科兹桌旁。
显然喝了不少,军官的眼神有些迷离,但笑容十分真诚。
“没见过你啊,兄弟!哪个部门的?后勤?还是新调来的参谋?”
他不由分说地举起酒杯:“管他呢,为了帝皇,为了干掉那些异形!干了!”
科兹的身体在对方靠近的瞬间绷紧起来,像一只潜伏的毒蛇。
他抬起头,那双冰冷的眸子对上凡人军官醉意朦胧却热情洋溢的眼睛。
军官似乎完全没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寒意,只是固执地举着杯。
短暂的停顿。
科兹的目光扫过军官肩膀上代表某个步兵团的老旧徽章,扫过他军服袖口磨损的痕迹,最后落在那杯摇晃的酒液上。
拒绝?那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白樾说过:“别选没人的地方,太显眼”。
融入,哪怕只是表面。
他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端起了自己面前那个一直空着的凡人酒杯。
旁边一个恸哭者战士善意地拿起一个酒壶,往科兹的杯子里倒了半杯深红色的、散发着果香的液体。
科兹没说话,只是将杯子迎向军官的酒杯。
“叮!”
清脆的碰杯声。
“哈哈!爽快!”
军官大笑,仰头将自己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发出满足的哈气声。
科兹看着他,然后也举杯,将那半杯果酒倒入口中。
液体冰凉微甜,带着发酵的酸涩感滑过喉咙。
味道……依旧不错。
军官满意地拍了拍科兹的肩膀,虽然这个动作让科兹再次紧张,但那位军官又摇摇晃晃地走向下一个目标。
没过多久,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两个看起来刚换班下来的引擎室船员,满身油污,脸上却带着放松的笑容。
他们大概是看到科兹独自坐着,便端着酒杯凑了过来。
“兄弟,一个人喝多闷啊!”
其中一个嗓门洪亮:“来,一起!为了饮血杜鹃号的引擎!为了她能把我们安全送到战场再带回来!干了!”
同样的流程,碰杯,科兹沉默地再次饮尽杯中物,这次是另一个恸哭者给他续上的蜜酒,更甜也更烈。
船员们热情地谈论着引擎的轰鸣多么有力,谈论着对战斗的期待,科兹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如同一个过于内向的听众。
他甚至看到那个给火蜥蜴战士送点心的年轻船员,在同伴的怂恿下,也端着一小杯果酒,红着脸,怯生生地走到他面前。
“先…先生,谢谢您…呃…谢谢您来支援我们。”
年轻人显然不知道说什么好,紧张得结巴:“敬…敬您一杯?”
科兹看着这个年轻人眼中纯粹的、不掺杂质的感激和一丝对长官的敬畏。
他再次端起杯,与年轻人碰了一下,看着他如释重负地将那杯酒喝掉,然后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跑回同伴身边,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