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黑蛟军卫所。

　　一片静谧。

　　哨楼上的斥候，疲倦的打着哈欠，不过仍瞪大了眸子，盯着虎咆山方向。

　　在朦胧的月光下，虎咆山如同披着一层轻纱，看不真切。

　　一阵丁零当啷的甲叶撞击声传来，斥候警惕看去，便见一身白甲的裴元正带队巡营，缓缓离去，当即放心下来。

　　“下半夜了。

　　该换人了。”

　　哨楼下传来一阵轻呼声。

　　“对口令。

　　山茶——”

　　斥候问道。

　　“海棠——”

　　黑暗中人答道。

　　斥候微微颔首，确认是自己人，顺着木梯，一路爬下。

　　此时乌云悄然移走，月光洒落，照出了哨楼下清晰的人影。

　　“你是...蛮子！”

　　斥候瞪大了眸子，死死盯着这人耳上的一撮黄毛，惊骇无比。

　　来不及多想蛮族从何处得到的口令，又是如何无声无息摸到的卫所隘口前，斥候立马朝着腰间的号角摸去，同时大喝。

　　只不过斥候还未发出声音，身前的蛮族汉子已经捏断了他的脖子，耷拉垂落。

　　金兀术冷笑几声，一脚踹开斥候的尸体，对着黑暗中招了招手。

　　旋即，数百持锐的蛮兵从黑暗中悄无声息的走来，尽数口衔枚，脚上包着兽皮。

　　“将军。

　　那人族卖给我们的消息没错。

　　几位祭司，为何不趁机直接尽起我军，覆灭卫所，一路直指黑山县？”

　　为首的蛮兵吐掉口中的木枚，眸中闪烁着激动之色，压低了声音问道。

　　“岂不闻请君入瓮？将计就计？

　　族里面有那么多缴获的人族藏书，让你们平日里面多读书，也不至于说出这番话来。”

　　金兀术骂道。

　　他操着一口熟练的人族腔调，穿着儒衫，和一般的蛮族打扮截然不同。

　　蛮兵愣了愣，没有接上话茬。

　　他知道这位大人，素爱读人族书籍，还掳掠了数位世家小姐上山，教他人族的文字和发音。

　　在山越蛮族中，算是个异类。

　　金兀术也不在意，道：

　　“放巨犀，冲营寨！

　　这叫...直捣黄龙！”

　　五头硕大的巨犀，被蛮兵牵着，放开缰绳后，登时迈开步子，朝着卫所冲去。

　　所过之处，无论是拒马还是地堡，尽被碾碎，火光冲天。

　　卫所外。

　　夜巡的裴元遥遥看向卫所方向，见到火焰燃起，露出了一丝笑意。

　　“裴旗官，卫所好像出事了！”

　　一名小旗忙道。

　　裴元点点头，道：

　　“马上回援。”

　　然而刚走出几步，来到空旷地后，便见一头长着一截银角的巨犀在月光下漫步而来。

　　“是淬骨异兽铁甲犀...驭兽祭司亲自来了！

　　蛮族怎么会无声无息的杀到这里！”

　　刚刚的小旗惊愕道。

　　从鹰愁涧到卫所，足足有着二十里地。

　　一路遍布卫所的斥候。

　　难不成，山越蛮族是飞过来的！

　　“此地空阔，一旦铁甲犀冲起来，我军必然损失惨重。

　　随我退入山林。”

　　裴元眸光闪烁，下令道。

　　“裴旗官...那卫所怎么办？”

　　小旗忙道。

　　外出夜巡的士卒，约莫占了卫所精锐的三分之一。

　　少了这股有生力量，卫所如断一臂。

　　“卫所防御森严。

　　十步一哨，这些蛮子，岂能轻易杀入。

　　不用担心。”

　　裴元摆摆手，嘴角却悄然掀起了一丝笑意。

　　他虽然出卖了沿途的斥候，今夜的军中口令，但同样提防着蛮军。

　　有着一支精锐在外，若是蛮族想要趁机侵占卫所，他自然会反杀回去。

　　更何况，卫所中的力量并不薄弱。

　　按他估算，蛮族除非全部压上主力，否则最多杀伤个一两成。

　　便会有旗官组织起反击，陷入拉锯。

　　届时，按他安排，异兽海东青趁着夜色扑杀，直取受伤的宁禄山和方鸿云。

　　铲除两个心腹大患后，便是他神兵天降的时机。

　　“淬骨异兽海东青。

　　便是我应对起来，也棘手的很。

　　不知方鸿云能和它过上几招。”

　　裴元冷冷笑道。

　　至于宁禄山，他另有安排。

　　今夜只会是个废人。

　　......

　　......

　　卫所。

　　校场。

　　方鸿云眸光冷冽，听到四周突然响起的喊杀声以及亮起的火光，喟然长叹。

　　“季郎，还真被你说中了。

　　裴元，他这是玩火自焚！”

　　“天欲令其亡，必先令其狂。

　　方叔，裴元已经着魔了。”季楷道。

　　方鸿云紧紧攥着手中的浑铁枪，举起火把，跨上战马。

　　校场中，还有数百匹披甲战马，尽数衔枚裹蹄，无声无息。

　　坐在其上的士卒眸光清冽，杀气四溢。

　　这是当初随着宁禄山奔袭裴府的骑兵，也是黑蛟军卫所中的唯一骑兵编制。

　　“季郎，冲进来的巨犀，就靠你应对了。

　　我去冲杀蛮军步卒。”

　　方鸿云道，长枪一指，一马当先，跑出数百步后，便已经疾如风。

　　季楷拍了拍两头巨犀，这两头巨犀，早已被他以迦楼罗像慑服，加之【驯兽】命格的效果，温顺无比。

　　此时在季楷的催促下，迈开蹄子，紧随骑兵之后，朝着正在肆虐的另外五头巨犀冲去。

　　金兀术见到黑甲骑兵突然冲出，顿时将蛮军阵型割的四分五裂，放声狞笑道：

　　“我就说那家伙没安什么好心。

　　你们瞧。

　　这骑兵是有备而来。

　　人族有句古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我们是螳螂，这骑兵就是黄雀。

　　只不过，若是黄雀羸弱些，螳螂未尝不能胜之。”

　　金兀术撕开儒衫，随手丢在地上，踩了一脚，露出胸口上的狰狞刺青，口中念念有词。

　　刺青上血气流转，金兀术的身躯骤然拔高，对着狂奔而来的战马一拍，竟连人带马拍成了肉泥。

　　“你们...跟在巨犀后面，给我绞杀步卒。

　　人族没有法子对抗已经冲锋起来的巨犀。

　　这次，我要让人族痛入骨髓。”

　　金兀术狞笑道，主动迎上了方鸿云刺来的浑铁枪。

　　卫所士卒，对抗巨犀的方法，往往是依靠提前布置好的拒马和攻城器械，例如床弩。

　　只不过袭营，可并非阵地战。

　　巨犀乱冲一气，根本没有有效的手段应对。

　　炼皮层次的巨犀，皮糙肉厚，并非普通士卒的刀枪能够直接刺破。

　　有着巨犀开道，冲散阵型，蛮兵紧随其后，刀枪相向。

　　一时间，卫所士卒损失惨重。

　　为首的蛮兵畅快的狞笑着。

　　然而倏忽之间，在前开道的巨犀突然被掀翻后仰，砸入蛮兵群中，顿时将数十蛮兵砸成了肉泥。

　　为首的蛮兵愣愣看着，月光照耀下，从人族营地杀出的两头巨犀，如同披着银铠，威武无边。

　　巨犀上，坐着眸光冷冽的人族少年，把着戒刀，正居高临下的看来。

　　“这不是我族的巨犀吗？

　　什么...倒反天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