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殇心里一紧,攥了攥怀里的骨片,跟着村长往村子中央的石屋走。村里的石屋都是用阴冥石砌的,墙缝里嵌着碎骨,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青幽幽的光。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没冒烟,这里没有柴草,连火都得靠阴兽油脂点燃,平日里能省则省。
村长的石屋比别家大些,墙角堆着不少兽皮卷,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老村长坐在石凳上,从怀里掏出个豁口的陶罐,倒了半碗浑浊的液体推过来:“阴兽血兑的水,暖暖身子。”
叶殇没敢接。他听说过,村长年轻时是化龙境的修士,落入此地后修为尽失,却比谁都懂这阴冥之地的门道。
“听说你们带回来一个骨片,在你身上吧?”村长没看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陶罐边缘,声音像风刮过石砾。
叶殇点点头,把骨片掏出来放在石桌上。鲲鹏观想法五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村长拿起骨片,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亮,随即又暗下去:“鲲鹏……站在顶峰的种族,能吞天地。可惜啊,落在这地方,连只阴兽都不如。”
村长把骨片扔回给叶殇:“老狼说的对,这观想法在这儿又能如何。”
“可王叔说,它能增精神力。”叶殇小声反驳。
“精神力?”村长嗤笑一声,骨杖重重砸在地上,“能让你躲过阴兽的爪子,还是能让你在风暴里多捡条鱼?叶殇,你义父没教你吗?在这儿活着,靠的是力气和运气,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叶殇想起养父,喉咙有点堵:“可我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
村长沉默了。石屋里只剩下风刮过石缝的呜呜声,过了好一会儿,村长才缓缓开口:“外面……有太阳,有草木,灵山灵水到处是。修士能飞天遁地,剑开山河。”
村长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可那又怎样?落进来的,哪个不是外界的天骄?最后还不是和阴兽抢食,等着风暴送终。”
叶殇攥紧骨片:“我想试试。”
村长看了他一眼,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像要把肺都咳出来。村长从怀里掏出块干硬的鱼干,咬了一口,才缓过来:“你养父是白虎族,当年在外界也是响当当的天骄,不照样……”
村长没说下去,只是把鱼干递给叶殇:“拿着吧,明天分鱼未必能抢着好的。”
叶殇接过鱼干,望着村长。
“骨片你留着吧。”村长挥挥手,“好歹是个念想。但记住,别当真。在这阴冥之地,谁把念想当真,谁死得最快。”
叶殇走出石屋时,月亮正悬在头顶,红沙地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回到自己的屋子,叶殇吃了条晾干的鱼,填饱了肚子。
叶殇取出巴掌大的骨片,看着上面的文字,心中念道:天地万物,皆有其灵;心念所及,可通其神。此功法以“观想”为桥,以“精神”为舟,借鲲鹏之形,炼自身澄明之心,由鲲化鹏,照破虚妄,御念如臂,可感天地微澜,可撼神魂壁垒。
叶殇盘膝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将骨片平放在膝头。月光透过石窗的缝隙斜射进来,恰好落在骨片的刻字上,那些古老的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轻轻跳动。
叶殇深吸一口气,按照骨片开篇的指引,缓缓闭上双眼。起初,识海里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夹杂着阴冥之地特有的寒意,像无数细小的冰针在刺探。叶殇定了定神,默念着“鲲鹏”二字,试着在脑海中勾勒那传说中的巨兽——鲲时,似鱼非鱼,卧于冥苍,鳞甲如墨,能纳百川;化鹏时,似鸟非鸟,翼若垂天之云,振翅可击九重天。
这念头刚起,识海深处突然泛起涟漪。那片熟悉的白茫茫空间竟毫无预兆地展开,比以往任何一次梦境都要清晰。而那只无足鼎,正悬在空间中央,鼎身上坑坑洼洼,极其普通。
叶殇静静内视着识海。白茫茫的空间里,那只无足鼎坑洼的表面在微光下更显斑驳,像被岁月啃噬过的老石。叶殇试着再唤鲲鹏虚影,识海里却只泛起几缕微弱的涟漪,连鲲的轮廓都凝不起来,更别说化鹏了。
“果然没那么容易。”叶殇睁开眼,指尖划过骨片上“御念如臂”四个字,心里倒没多少失落。村长说的没错,这地方连灵气都容不下,能让叶殇修炼出一丝精神力,看清识海的模样,已经是意外了。
叶殇心念一动,将一丝谨慎的精神力注入那只在识海里悬了十几年的无足鼎,小鼎竟真顺着他的精神牵引,缓缓从眉心飘了出来。
叶殇屏住呼吸,看着青铜小鼎落在掌心。触手冰凉,却带着种奇异的熟悉感,就像触摸自己的骨头。鼎身果然如识海里所见,坑坑洼洼,边缘还留着些不规则的缺口,像是被强酸腐蚀过,又像是被钝器反复敲砸,透着股饱经风霜的破败。
“原来你长这样。”叶殇喃喃自语,指尖划过一道较深的凹痕,那里还沾着点若有若无的白霜,像是刚从极寒之地捞出来。
叶殇正想凑近细看,掌心的小鼎突然轻轻一颤,竟挣脱他的手,浮到了半空中。
下一秒,石屋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叶殇猛地打了个寒颤,只见小鼎周围的阴冥寒气像是被无形的嘴吸住,疯狂地往鼎口涌去。原本弥漫在石缝里、贴在墙壁上的白霜,瞬间化作缕缕灰雾,顺着气流卷向鼎身,在它周围形成一道旋转的灰色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带着刺骨的寒意,连石屋外的红沙都被卷进来几粒,刚靠近漩涡就被冻成冰碴,簌簌碎裂。叶殇退到石床角落,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像被冰针扎着,牙齿忍不住打颤——这寒气比夜里的阴冥风暴还要烈,仿佛要把整个石屋都冻成冰窖。
叶殇死死盯着那只鼎。
“看”到那些白雾般的阴冥寒气撞进鼎口,没像往常那样散逸,反而像水流汇入深潭,顺着鼎身的坑洼纹路缓缓流淌。一道寸许长的缺口处,灰雾凝聚成淡灰色的液滴,顺着边缘往下渗,缺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小,原本粗糙的断口渐渐变得平滑。
就像干涸的土地被雨水滋润,这只破败的小鼎,正在贪婪地吞噬着这片土地最凛冽的寒意,一点点修补自己的伤痕。
漩涡旋转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渐渐慢下来。当最后一缕灰雾被鼎口吸尽,小鼎轻轻晃了晃,缓缓浮在叶殇面前,除了刚开始那一丝精神力,他没往里面灌过一滴灵气。
叶殇望着悬浮在眼前的小鼎,心头的震动久久未平。
鼎身的光泽比刚才亮了些,那些坑洼处像是被细细打磨过,虽依旧算不上精致,却褪去了大半破败气。最让叶殇在意的是,自始至终,叶殇没往鼎里注入半分灵气,在这连修行者都要失了法力的地方,叶殇本就没有灵气可言。可这鼎,竟单靠吞噬阴冥寒气,就完成了自我修复。
“你到底是什么……”
叶殇的指尖悬在半空,望着那只静静悬浮的小鼎,喉结轻轻滚动。
叶殇心念微动,那只悬浮的小鼎仿佛接收到了指令,周身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微光,顺着叶殇的精神牵引缓缓飘回,最终没入眉心,沉入识海的白茫茫空间里。
石屋里的寒气随着鼎的离去渐渐消散,叶殇搓了搓冻得发麻的指尖,看向石窗外依旧灰蒙的夜空。刚才小鼎吞噬寒气、自我修复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叶殇忽然明白村长话里的“别当真”或许藏着另一层意思——不是否定念想的价值,而是怕这阴冥之地的残酷,会磨掉所有坚持的勇气。
但此刻,叶殇摸着眉心处残留的微凉触感,心里却生出一股笃定。这只鼎能在绝境中汲取力量修复自身,他为什么不能?
叶殇重新拿起膝头的骨片,借着月光再次默念:“由鲲化鹏,照破虚妄……”识海里,那只鼎安静悬浮。
明天,得去更深处看看,那里的阴冥寒气更浓,或许能让小鼎修复得更快。
叶殇将骨片重新按在膝头,指尖顺着那些跳动的古老文字游走,再次闭上双眼。
识海里的白茫茫空间比先前更清晰了些,那只小鼎悬在中央。
叶殇定了定神,摒除杂念,这次不再急于勾勒鲲鹏全貌,而是按照骨片所述,先沉下心感受“心念所及,可通其神”的意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