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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忘川河畔

  昆仑墟的雪下了三千年,终于在春分这日歇了歇脚。掌管河泽的水神玄冥踏碎冰面时,听见冰层下传来细微的叩击声,像有人用指节轻轻敲打着琉璃盏。他俯身拨开浮冰,看见两株纠缠的嫩芽正顶破冻土——一株开着月白色的花,花瓣薄如蝉翼,能映出底下流动的水光;另一株是绯红色,花苞沉甸甸的,像坠着未干的血珠。

  “倒是稀奇。”玄冥伸手想触碰,指尖却被嫩芽喷出的雾气灼得缩回。他认得这是上古神物两生花,却从未见过同根双生的异种。水神取来天河之水浇灌,那两株花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枝叶,不过三日便高及腰际,月白色的那株已绽出第一朵花,花蕊里卧着个寸许长的小人儿,肌肤莹白如玉石。

  “从今往后,你便是瑶姬。”玄冥为她取名时,绯红色的花苞突然裂开,里面蜷着个红衣小儿,眉眼间带着股桀骜之气。水神望着他额间若隐若现的火焰纹,沉吟片刻道:“你便叫炎融吧。”

  瑶姬与炎融在昆仑墟相伴了千年。白日里瑶姬坐在玄冥的水镜前学推演星象,炎融便在一旁劈砍万年玄冰练法术;夜晚两人躺在雪莲丛中,听水神讲洪荒旧事,瑶姬总爱枕着炎融的膝头,看他指尖腾起的小火苗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等我修成上神,便带你去看东海的鲛人唱歌。”炎融捏着瑶姬垂到胸前的银线,那里串着他用心头火炼化的赤珠。瑶姬把脸埋进他的衣襟,闻到他身上总带着的硫磺味,像极了昆仑深处火山喷发时的气息。

  可神的命运从来由不得自己。当瑶姬的银发长及脚踝,炎融能徒手劈开昆仑主峰时,天帝的谕旨传到了昆仑墟。上古魔神即将破印而出,需以纯阴之体献祭封神台,方能重铸封印。玄冥捧着那卷金光闪闪的圣旨,手背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却终究只能垂首领命。

  “我不去。”瑶姬攥着炎融的衣袖,指尖泛白,“封神台那般凶险,我怕再也回不来。”炎融将她护在身后,赤红的眼瞳里翻涌着火焰:“谁也别想动她!”他周身腾起的烈焰将整个昆仑墟照得如同白昼,却在玄冥抬手结出的水幕前瞬间熄灭。

  “这是天命。”水神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瑶姬的纯阴元神,是唯一能镇住魔神戾气的东西。”

  献祭前夜,炎融偷了玄冥的避水珠,拉着瑶姬潜入天河。月光洒在粼粼水波上,像铺了满地碎银。瑶姬数着他发间别着的赤珊瑚,那是她用三百年修为凝结的信物。

  “我找到古籍上说,忘川河畔的彼岸花能护住元神不散。”炎融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掏出个琉璃瓶,里面盛着半瓶猩红的花汁,“等你封印了魔神,我便闯过九幽炼狱,把你的元神引渡回来。”

  瑶姬望着他眼底跳动的火焰,突然踮起脚尖吻在他唇角:“若是我忘了你呢?”

  “那我便在忘川河畔等你三生三世,直到你记起我发间的珊瑚是你所赠。”炎融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块暖玉,被他常年用体温焐着,此刻贴在瑶姬心口,传来融融暖意。

  封神台在九霄云外,四周环绕着诛仙剑阵。瑶姬踏上祭台时,看见炎融被四位天将按在台下,他额间的火焰纹已红得发紫,口中反复喊着她的名字。当元神离体的剧痛袭来时,瑶姬最后望到的,是炎融挣脱束缚扑向诛仙阵的身影,像一团燃烧的火焰撞向冰冷的剑锋。

  魔神被成功封印,可瑶姬的元神却在献祭时被戾气冲散。炎融拖着被诛仙剑气割裂的身躯,在三界寻了三百年,终于在忘川河畔发现一缕残魂附在曼殊沙华上。他以心头血滋养那株花,又以元神为引,耗费千年修为,竟真的让瑶姬重聚了魂魄,只是她的记忆全失,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

  “我叫阿蛮。”她望着忘川河水里自己模糊的倒影,银发已变成普通的乌色,“你是谁?”

  炎融摸了摸她发间新生的碎发,将那枚暖玉重新系在她颈间:“我是你的故人。”

  忘川河畔没有日月,只有终年不散的迷雾。阿蛮总爱坐在奈何桥头,看炎融为她摘来对岸的彼岸花。那花有花无叶,赤红如血,炎融每次渡河都会被河水蚀去几分神力,回来时嘴角总挂着血迹。

  “这花好看是好看,就是带着股苦味。”阿蛮将花瓣碾碎了想做胭脂,却发现指尖染上的红痕怎么也洗不掉。炎融握住她的手,用自己的仙力为她擦拭,眼底掠过一丝痛楚:“等你想起一些事,我们就离开这里。”

  直到第八百年的孟秋,阿蛮在河边浣纱时,颈间的暖玉突然发烫。她望着水面倒映出的玉佩,恍惚间看见一个红衣少年正将这枚玉系在银发少女颈间,背景是漫天飞雪的昆仑墟。头痛如裂时,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脑海:水镜里的星象图、雪莲丛中的小火苗、封神台上刺目的红光……

  “炎融!”阿蛮猛地抬头,看见对岸的身影正被黑衣鬼差围攻。那些是天帝派来的追兵,他们容不得一个献祭的神女私自还阳。炎融周身腾起的火焰比忘川的彼岸花还要炽烈,却在天兵天将的法宝下渐渐微弱。

  “快走!”炎融用尽最后力气将一朵赤珊瑚掷到她面前,那珊瑚在接触到她指尖的瞬间化作银线,串起她胸前突然亮起的赤珠。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瑶姬望着那个被天雷劈中的身影,终于想起了昆仑墟的雪,天河的月,还有他说过要带她去看鲛人唱歌。

  “你说过要等我三生三世!”瑶姬飞身扑过去,挡在炎融身前。她周身腾起的月华之力与炎融的火焰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道七彩光幕,将天兵天将震退数丈。这是两生花同根相生的本源之力,连上古神谕都未曾记载。

  天帝得知此事,震怒之下亲赴忘川。可当他看到相拥而立的两人,看到他们脚下那片突然绽放的两生花——一半月白如霜,一半赤红似火,竟久久说不出话。最终天帝拂袖而去,只留下句“好自为之”。

  后来三界都在传,忘川河畔多了一对守护神。红衣神将能引天火焚烧恶鬼,银发神女可唤流水洗净罪孽。有人说曾看见他们在奈何桥头对弈,红衣者总爱偷换银发者的棋子;也有人说在月圆之夜,能听见忘川河底传来鲛人歌唱,那是神将终于兑现了千年的诺言。

  又过了千年,玄冥去忘川看望他们。水神望着瑶姬鬓边新添的赤珊瑚,笑着打趣:“当年我就该知道,同根而生的花,哪有那么容易分开。”炎融正为瑶姬梳理长发,闻言抬头笑道:“您看,这忘川的花开得正好。”

  确实开得正好。月白色的花与绯红色的花沿着河岸蔓延,花叶同生,相映成趣,在迷雾中远远望去,像极了昆仑墟万年不化的雪,映着永不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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