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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谨慎小心

  车轮辘辘碾过土路。

  王知真裹着青布长衫缩在货堆旁,朝众人吹嘘,“我叔可是千罗铁铺大掌柜!这次差事办妥我就能调去县城!”

  三个同车伙计神色各异——有人讥笑,有人应和,更有人直接闭眼装睡。

  谁不知道收粮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完不成还要挨罚。

  只有无人脉的底层伙计,才会被塞进这趟车队。

  这柔弱书生自打上路就聒噪不休,嘴里整日挂着“我叔是掌柜”,搅得众人不得安宁。

  “掌柜真是你亲叔?”,终于有人被扰得发难了。

  王知真脖子一梗,“同村的......”

  “同村算哪门子叔?”嗤笑声炸开,“既没塞钱又没血缘,人家凭啥帮你?”

  “给、给了二两!”少年急得涨红脸,“我娘给的孝敬钱!”

  车厢顿时爆出哄笑,有人抹着泪花捶着车板,“二两?能干什么!”

  账册边角被捏得卷起,王知真挤出细声嘟囔着“我是读书人”之类的话,引得众人再次哄笑。

  车轮吱呀声里,快活气浪掀得厢顶都在发颤。

  不久,日夜兼程的疲惫车队,终于望见木头牌楼上斑驳的“山泉庇佑”四个字。

  暮色漫过山脊,黄土乡路曲折蜿蜒至两排木屋间。

  泛灰的木板墙歪斜地支着木质檐角,青苔从门槛石缝爬到墙根。

  三五间茅草屋蜷在村落边缘,枯黄草茎被山风吹得扬起,露出底下捆扎的细竹骨架。

  道旁山溪将碎金般的光斑泼在石碾坊墙上,敞开的青石老碾房里,磨槽积着陈年谷壳。

  溪水推着半朽的水车,暗绿苔衣攀上木轴。

  转轮悬停时,七八个竹筒正巧盛满暮色。

  车轮碾过嵌着碎石的土路时,正遇着收工的乡民。

  背木筐的人们纷纷驻足,肩上扛着的锄头尖还沾着新翻的湿泥,粗麻短衫被汗水渍成深浅不一的云纹。

  领队粮铺伙计见状当即跃下马车,拦住个扛锄头的庄稼汉打听乡长住处。

  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青石大院突兀地立在乡镇中央,与周遭低矮木屋形成鲜明对比。

  伙计从腰间摸出三枚铜板拍在对方掌心,待那汉子咧嘴露出黄牙,这才扬手招呼车队启程。

  王知真从布帘后探出半边身子,之前他已凭借【念真】之力将阿贵的鼻唇拓印在面庞上,原本的俊逸容貌此刻化作寻常清秀。

  乡道两侧黑土田地高低错落,远处山泉自崖壁垂落,他目光环视间已将周遭景况尽收眼底。

  乡长带着两名护院匆匆赶到车队前时,暮色已被夜色代替。

  闻讯赶来的他听完领队说明来收散粮的来意,顿时眉开眼笑,当即招呼护卫伙计进院用饭。

  那些随车劳作的苦力们,则被安排到附近农户家里寻口热食。

  王知真跟着众人跨进院门,青石堆砌的宅院占地之广令人惊叹。

  前后两进院落带马厩畜棚的格局,放在县城内城都算得上体面宅邸。

  更令人吃惊的是屋内全套红木家具,竟还摆着几件在内城都少见的官窑细瓷。

  几个手脚麻利的家仆早在前院摆开八仙桌,厨房里传出猪羊的哀鸣,不一会就飘出荤腥香气。

  粗陶酒坛不断从地窖搬出,浑浊的酒液在粗瓷碗里荡起涟漪。

  饥肠辘辘的伙计护卫已被咸腥的腌菜和无味的面饼折磨了七八日,此刻见到满桌油星都两眼放光。

  乡长才朝他们招手,众人便如饿虎扑食围坐桌边,白面饼子就着炖肉汤汁,风卷残云般扫荡着碗碟。

  王知真被让到主桌时,正巧撞见摸着肚腩的乡长与领队攀谈。

  他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羊杂碎,耳畔飘来断断续续的探问,“这般阵仗...东家可曾随行?”

  领队刚要开口,邻座伙计突然嗤笑出声,“咱们记账先生的叔叔倒是榆林乡铁铺掌柜的”。

  顷刻间,桌上迸发讥笑。

  乡长眯眼打量缩着肩膀的少年,从那副饿死鬼般的吃相和众人的打趣能看出他就是个穷酸书生。

  绷紧的脊背松弛下来,乡长亲自给领队斟满酒碗,脸上笑意随之多出三分。

  入夜时分,由于车队人数过多,除却王知真这等较为要紧的记账先生,多数伙计都被乡长分派到村民家中借宿。

  此刻躺在厢房通铺上的王知真霍然睁眼,运指如风在另外三名伙计颈侧轻点数下。

  原本熟睡的三人顿时瘫软下来,彻底陷入昏睡状态。

  他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户,将耳朵贴在窗缝上凝神细听。

  夜风裹挟着刻意压低的呼吸声渗入屋内,静候许久,呼吸始终固定在东侧未动。

  有意思,连寻常车队伙计都要盯梢,这么谨慎是担心外人发现什么吗?

  王知真唇角浮起冷笑,揉乱头发扯开衣领故意将门撞出响动。

  他踉跄着迈出门槛,眯起醉眼在月光下转圈张望。

  当脚步刚偏向后院方向,墙角阴影里立即闪出个高大身影。

  壮硕护院五指捂着后腰短刀刀柄,皮笑肉不笑。

  “兄弟,半夜不睡觉,这是要去哪里?”

  话音未落,喷着酒气的王知真骤然凑近,惊得护院将刀拔出刀鞘一半。

  王知真勾着他脖颈,嘿嘿笑道,“我叔是铁铺掌柜,你告诉我茅房在哪里?我让他......”

  护院被浓重酒气熏得皱眉,听到这醉酒书生在胡言乱语,紧绷肩背稍稍放松。

  “那里就是茅房。”护院收刀,将王知真推向茅房方向。

  等到厢房木门吱呀合拢的刹那,摇晃着返回厢房的王知真再次侧耳倾听。

  窗缝外那道刻意压低的呼吸仍在原地起伏,他挑眉诧异——这盯梢的护院,怕是要钉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车队伙计在领队的急促吆喝声中三三两两散入村落。

  王知真混在人群中,伪装成宿醉模样捂着额头,在覆着薄雾的土道上踏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当他假意佯装舒展筋骨仰头时,余光扫见不远处较高坡地上杵着两个壮实身影,正漫不经心往人堆里打量。

  原来白日也有暗哨,只是这些护院不像夜里独个盯人,要立在制高点巡视全局。

  王知真见状顺势扶住路旁木墙,五指发力掰下块巴掌大的朽木。

  他双目锁住乡道旁嚼草的老黄牛,手腕猝然一抖。

  木块破空掠过草叶,精准击中牛臀。

  老牛“哞”地扬起前蹄,碗口大的蹄子刨起泥块,发狂似的闯进前方黑田横冲直撞,惊得远处两个盯梢的汉子慌忙探身张望。

  王知真趁机闪身钻进两间木屋间的窄道,转眼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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