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丰羽和毕夏河来到了城东医院住院部,打听到阿英大娘在六楼乳腺肿瘤化疗病房。
此刻的六楼化疗病房,气氛有些压抑,化疗的患者们各自躺在病床上,或闭目养神,或与家属轻声交谈。
阿英大娘已换上了素色病人服,头上还习惯性戴着那顶枣红色盆帽,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病房内有六张病床,她被分配到了靠近墙角的一张病床。她有点洁癖,安顿后默默掏出湿纸巾来,将病床扶手和床头柜擦拭了一遍。
原本医院计划在当天为她安排化疗,但在检查各项生理指标时,发现她身体轻微发热。医院随即通知她先入院观察,化疗延后再进行。她自己倒也不着急,一副听天由命的从容姿态。
突然,一声尖锐的斥责打破了病房的安静,引来同房所有人的注视目光。
“怎么搞的!你到底是不是护士?连个针都扎不好!”一个秃头中年男站在老母亲病床旁,满面怒容,冲着一名正为他母亲扎针的年轻护士骂骂嚷嚷。
“我问你,你是实习的吧?笨手笨脚的,敢情是拿我老妈给你练手呢!”秃头男一副咄咄逼人的嘴脸。
年轻护士因当众被大声呵斥而满脸涨红。方才她为老妇输液,找不准血管,好不容易穿刺成功,却偏偏出现了针头回血,被家属逮个正着。她尝试耐心解释:“先生,你别紧张,有些老年人血管壁较薄,静脉压力容易变化,导致针头回血。这是正常现象,我已经及时处理了……”
“正常现象?”秃头中年男打断她,“你糊弄谁呢?其他护士给我妈输液时,怎么不见有针头回血?明明自己医术不佳,还敢在这儿跟我狡辩!”
护士气得拳头悄悄握紧,眼眶都红了:“这位家属你冷静点,讲讲道理好吗——”
“我怎么不讲道理了?”男子越发动怒,竟伸手将护士往门口推搡,“滚滚滚,一边去,以后我妈不用你!医院没人了吗,给我换个熟手护士来!”
年轻护士被推得脚下踉跄,手中的输液器晃悠着险些脱手。
“你,别动手动脚!欺负小姑娘算怎么回事?”一把沙哑却掷地有声的老太太声音突然响起。阿英大娘实在看不下去,扔下湿纸巾,缓缓起身走向那个秃头中年男。
中年男盯了眼阿英大娘,语气不善:“和你无关,别多管闲事!”
大娘略带疲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一股威严:“护士是来帮你妈治病的,不是来受你的气的。纵然输液出了点状况,人家不也及时处理了吗?你这么一闹,乱了医护人员的阵脚,对你妈病情有什么好处?以后又有哪个护士愿意给你家人看病?”
秃头中年男被这么一通教育,面子有些挂不住,当即出言反击:“你谁啊?管这么宽?扎的是我妈不是你,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最好让这护士给你多来几针,把你全身扎出血,看你还敢不敢在这儿多管闲事!”
阿英大娘没有被激怒,只是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我好歹是病人,这么咒我,让菩萨听了,就不怕有报应?”
中年男恼羞成怒:“你——”
“别‘你’了,消停会吧。”大娘打断他,正色道,“要真心疼你老妈,就该控制好脾气,配合护士的工作。这么闹,对你老妈有什么好处吗?”
说完,她不再正眼瞧他,转向小护士,面容已和缓许多,“护士,他要再敢这样粗鲁对你动手动脚,就找警卫来。有什么问题,我给你做人证!”
病房里其他患者和家属,这时也都站出来,纷纷帮着护士和阿英大娘说话:
“理解一下吧,人家护士也不容易。”
“有话好好说,动手动脚就没道理了。”
“大家都和气生财。”
……
中年男的母亲虚弱地向儿子招手,低声道:“回来,别闹了。”如此,他才停止了吵闹,用眼睛瞪了眼护士和阿英大娘,悻悻然坐回母亲床边。
丰羽和毕夏河站在人群外,正好目睹了这一幕,彼此对视一眼,心中都对阿英大娘路见不平的仗义之行生出敬意。
待人群散去,毕夏河和丰羽上前两步,轻声唤道:“大娘。”
阿英大娘看见两人,脸上顿时闪过诧异:“你们俩怎么在这儿?”说话间,目光无意间扫到毕夏河手里提着的果篮,心里已然猜到是来探病的,下意识抬眼环视了一圈病房里的其他病友。
丰羽微微一笑:“大娘别张望了,我们今天专程来看您的。”说着便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扶她回床位。
阿英大娘抬手轻轻挡开,语气带着几分硬朗:“还没做手术呢,能走能跑能扛,可别把我当病人照看。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转过身,目光紧盯二人,“你们如何晓得我住院的?还有……邵大哥他,是不是也听说了?”
“邵老先生还不知情。”毕夏河连忙开口解释,“我们是瞒着他,自己过来的。”
阿英大娘闻言,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点头:“不知道就好。”末了又认真叮嘱一句,“这事,你们俩替我保密。”
丰羽张了张嘴,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心里对大娘刻意隐瞒病情感到不解,可转念一想,大娘是个要强之人,或是不愿在在乎的人面前,展露自己脆弱狼狈的一面吧。这般思忖着,她悄然侧眸瞥了眼毕夏河——不知他,是否也是这般性子的人。
毕夏河将果篮轻放在床头柜上,细心拆开外层玻璃纸与缎带,一一整理妥当。
大娘抬手指了指墙角的垃圾桶,示意包装杂物丢过去。随后她走回自己床位,脱鞋盘腿坐好,又抬手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床沿,示意丰羽坐下。
她望着眼前二人,问:“我这才进院的第一天,你们小两口,是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的?”
一句话,已将两人关系默认成了一对。毕夏河与丰羽相视一眼,谁都没有出声辩解。
只是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我们……”丰羽眉头微蹙,暗自为难。既无法说明自己拥有的异能,一时又找不到别的说辞。
毕夏河接过话头,圆道:“前阵子来医院办事见到您,当时不便上前打招呼,后来也是偶然从护士那儿听说的。”
“原来如此。”大娘缓缓颔首,语气温和,“难为你们惦记。我底子一向硬朗,一时半会儿还垮不了,放心吧。”
两人又细细追问了几句诊疗的细节。只见大娘神色始终恬淡平和,眉宇间并未展露半分愁绪,仿佛不过在闲谈一桩寻常琐事。她的天没有崩塌,不过是朗空飘来几片阴云,始终遮不住那抹清亮天光。
毕夏河心底不由得又多了一分敬重:“大娘,您安心配合医生好好治疗,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同我说便是。”
“还有我。”丰羽在一旁轻声补充。
大娘报以一抹感激的微笑。过了片刻,她轻轻拍了拍床头柜上的果篮:“这些水果别一直放着,等会儿陪我一起尝尝。顺道跟我说说邵大哥的近况,他这几日过得怎么样?生日过得可好?家里那只大鹅,他没贪嘴吃撑吧……”
丰羽和毕夏河含笑对视一眼,只要提起邵老先生,大娘眼底便藏不住温柔与牵挂。
毕夏河便陪着闲聊了几句邵老的日常。丰羽在一旁挑了几样水果,本想去洗手间清洗,却发现床头柜里没有餐盘,又见大娘身边日用品寥寥,便想着借下楼买饮品的由头,顺便帮她补齐所需生活用品。
临出病房前,她趁大娘转头不备,微微凑近毕夏河耳畔低声叮嘱:“你先陪大娘聊着,我下楼给她买些日用品。”
由于靠得近,她的鼻息不经意拂过他的耳廓。一阵微痒传来,他身体僵了僵,指尖不自觉轻轻收紧,脸上却依旧沉静无波,只微微颔首示意知晓。
他陪着大娘继续闲话家常,说起那日与邵老下棋的趣事,老人家输了棋局却孩子气上来,耍赖悔棋不肯认账,逗得大娘眉舒眼笑。
十五分钟后,丰羽提着东西折返病房。抬眼望去,只有大娘一人坐在床头。
“大娘……”丰羽目光下意识张望四周。
“他走啦。”大娘直截了当告知,“前脚才刚走,你上楼时没撞见他?”
“没有呢。”丰羽一时有些茫然,“他已经离开了?”
“方才他接了一通电话,听语气应该是有紧急公务,挂了便匆匆告辞,说临时有事要先走,让我转告你一声。”
话音刚落,丰羽的手机便响起短信提示音。她点开查看,正是毕夏河发来的短信:
“接到突发任务,白达挟持了他姑妈,需前往支援。车子先开走了。”
丰羽眉心揪了一下。一起虐猫案件,怎么竟演变成凶险的挟制人质事件了?
隔了一秒,第二条信息接踵而至:“风信子他们没事,放心。”
他已预知她会挂心,怕她乱了心神,特意补了条消息。
“注意安全。”敲完这四个字,她便将手机收回口袋。
大娘踱步过来,扫了眼丰羽臂弯里挎着的购物袋:“哟,怎么出去转一圈,买这么多东西回来?”
丰羽笑笑,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她将袋子放在桌上,一边将袋子里的东西往外拿一边说:“看您这儿还缺些日常用的东西,正好刚经过楼下有便利店,就顺路买了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