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唐王乐，行得正坐得正，从来不卖假货。你去港口逛一圈，随便抓个人问问，他们都认识我。说不认识的，都是嫉妒我生意好，能力强，怕我抢了他们公司的单！”

　　麦金喜趁人没反应过来，迅速把海关的单子抽走。他双手环胸，挑剔地扫了一眼张琪琪，阴阳怪气道：

　　“我们工厂的衣服不是青蟹，做到人人都喜欢。”

　　“不说了，说多了掉价，搞得我像卖货的。”

　　“阿彪，把小姑娘们最喜欢的连衣裙拿下来。”

　　“一口价，一件五十。”

　　麦金喜长舒一口气，从车上拿下一杯水，喝了一口。

　　卧槽，真的给老子演爽了。

　　董彪见客人大多在挑衣服，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麦金喜：“你说的词，台本怎么没有啊？”

　　“我这叫随机应变。”麦金喜拍了拍董彪的肩膀，“你还得练！”

　　董彪石化了。

　　他昨天兢兢业业被台本，居然比不上这个天赋型选手！

　　这算什么？

　　算我多此一举？

　　“老板，结账！”最早来的妇女凑上前，要找麦金喜付钱。

　　麦金喜正上头，还想唠嗑几句，直接使唤董彪：“别愣神了，快，给这位姐姐结账！”

　　董彪麻木地拿起计算器，报价时已经失去了灵魂：“一百三十。”

　　麦金喜无视了董彪的心情，拿起喇叭继续吆喝：

　　“你若盛开，蝴蝶自来。”

　　“姐姐们，女人是朵花，要学会好好打扮自己啊。”

　　“你每天为了省十块，被家里那位嫌弃抠门。你为自己花钱买新衣，邻居都夸你们气色好。”

　　“你们何必省钱找罪受？”

　　“女人要有自己的事业，不能为了男人奉献一切。”

　　一番言辞，硬生生灌进到还在犹豫着买不买的已婚女子心里。

　　是啊！

　　她们为家操劳良久，丈夫却对她们百般挑剔。她们在菜市场上和老板争一毫的菜价，男人在便利店买一包烟，就把她们攒的钱花了。

　　既然如此，她们还省个屁！

　　不如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买！

　　麦金喜看着董彪飞速结账，心里涌现出满满的成就感。

　　卢生说的对，这些台词看起来很羞耻，说起来很爽！

　　想着，他加大力度，开始对着新来的顾客洗脑。

　　依旧是原先的那套话术。

　　老板跑了，特价销售。

　　质疑这是旧款？

　　告黑——这分明是外贸款！

　　董彪听得眼皮直跳，“女人有自己的事业”和买衣服有什么必然联系吗？为什么能扯到一起。

　　卢同带着《新晚报》的记者李孺来到旺角时，服装摊周围围满了人，从里头挤出来的女人，每个人手上都拎着三四个牛皮纸袋。

　　“这么火？”卢同闭眼两秒，重新睁开眼，服装摊边依旧挤满了人。

　　喇叭里正冒着老麦的声音：“我们工厂做外贸十年了……”

　　“卢生，你要我报道的内容就是这个服装摊？”李孺听着喇叭里层出不穷的话术，面色古怪。

　　这确定不是什么传销现场吗？

　　“对。”卢同指着不远处忙于收钱的董彪，连今晚的新闻标题都想好了，“你就写，知名电影演员董彪被迫在街头卖服装。”

　　被迫？

　　李孺揉了揉眼睛，董彪一副要死不死的神情，好像真是被迫的。

　　“行。”

　　打工仔不敢多问。

　　主编说了，这是旭日影业的新型宣传策略，他们只管配合。

　　拍完照，李孺就离开了。

　　卢同点了点服装摊附近的人数，已经接近一百了。等到晚上下班了，买衣服的人估计更多。

　　“老麦不愧是先天卖包圣体，当代路遥女包啊！”

　　“等他们中午吃饭了，我再去点一点库存吧！”

　　……

　　霓虹灯牌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将通菜街切割成碎片化的光斑。街道的屋檐下，女人们脂粉的甜腻与汗水的酸涩在蒸腾。街角飘来的炊烟裹着叉烧香气，撞碎在摊贩的吆喝声里。

　　“新到雪国丝袜！“穿花衬衫的潮州阿姐晃着电镀衣架，人造纤维在钨丝灯下泛着病态的白。

　　隔壁印度人举着喇叭裤追着戴蛤蟆镜的青年，咖喱味粤语在爵士乐唱片声中打转。

　　褪成藕色的绸缎摊前，阿婆的翡翠镯子磕在玻璃柜上，算盘珠响淹没在红白蓝胶布鼓动的风里。

　　巷口穿白背心的男人往墙上摁灭烟头，蛇皮袋下的精工表秒针泛着水货特有的幽蓝。

　　卖潮州糜的阿伯搅动铁锅，蚵仔在猪油里爆开的脆响，惊飞了电线杆上偷吃叉烧的麻雀。

　　街道深处突然炸开锣鼓声，喇叭声响彻整个街道：“大家都知道，我们港岛是全球最知名的制造业基地之一，很多外国货，都是从我们这边的代工厂拿货，运回国外贴牌，再高价卖给我们。我们代工厂辛辛苦苦，就赚点加工费，他们还不停压价。兄弟姐妹们，这气，你们能忍？”

　　“不能！”众人附和。

　　喇叭里的人声沙哑而有劲。

　　“人活着，不蒸馒头争口气。我就算不做这些订单了，也要让大家用最便宜的价格享受到高档货。”

　　“今天，所有到场兄弟姐妹们，只要支持我们生意的，我都送一双全新的袜子。”

　　“大家看好了，十成新。这是我们工厂给米国品牌做的代工。十年，我们整整做了十年。我以前签了保密协议，不能告诉大家。买过袜子的应该都知道我讲的是哪个牌子。”

　　“话不多说，我这品是好是坏，大家心里都有数。”

　　“说多了掉价。”

　　卖雪国袜的阿姐气得咬牙，这到底是哪来的摊贩，如此不讲武德！

　　卖精工表的男人正在看报，这个时间点，恰好有《新晚报》发行。他打开报纸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张旺角女人街的照片。他抬起头往前看了看，喇叭声音的来源处和照片里的场景几乎重叠了。

　　“标题：震惊，知名艺人竟做出这种事！”

　　“丽的电视台赛马主持人董彪进军电影界，处女作上映前疑似欠下巨额赌债，现于旺角卖货还债。”

　　“……”

　　“后续报道将持续跟进。”

　　男人嗤笑：“我看他不是赌钱，是去湾仔的谢斐道泡妹了。”

　　和男人们的关注点不同，女人们敏锐地捕捉到报道上的八个字——

　　缤缤服装，特价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