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苦瓜汁和糖
卢同站起身,伸出手来,握力适中,既不显得傲慢也不过分热情。
袁和萍握了握手。
“坐,都坐。”卢同招呼众人落座,顺手给每人倒了杯冻柠茶,“八爷今天《破戒》拍得顺利吗?”
袁和萍眉毛一挑:“卢生也关注《破戒》?”
顺嘴的客套话,你也问?
卢同不慌不忙道:“我旗下的艺人梁小龙在贵剧组拍戏。”
“他不是佳艺的——”
“跳槽了。”
场面有些尴尬。麦嘉急中生智,岔开话题:“卢生,金记怎么贴满了《富贵逼人》的海报啊?”
“联名。”卢同拿出菜单,翻开新添的一页,指着第一栏,“看,这是我们和金记的联名套餐。”
麦嘉顺着卢同的指间看去,就看到几个送马口铁徽章的套餐,马口铁上印着“富贵逼人”的Q版字体。
“这能卖钱?”麦嘉傻眼了。
“能啊!”卢同面色日常,凡尔赛地自夸道,“我们电影的周边都卖了上千万。”
“富贵逼人”系列亲子装、金记联名套餐、各种周边……
嘎嘎圈钱。
不得不说,周边的钱真好赚!
难怪上辈子,资本家喜欢搞谷子经济,各种谷子卖出天价。
正版联名+限定=钱!
卢同只需利用上辈子的知识,搞出防伪材料,就能躺着挣钱。
洪津宝震惊道:“卢生是一早就料到电影能爆吗?”
“怎么可能?”卢同摆摆手,谦虚地回道,“你也太小瞧港岛制造业的实力了。只要有利可图,他们愿意天天加急生产。”
现在的港岛,制造业高度内卷,每个工厂都抢着搞订单。
完全没必要提前生产。
“卢生,《富贵逼人》上映了十八天了,票房多少啊?”袁和萍最近一直泡在剧组里,没怎么关注新闻。
“超过一千一百万了,这周砍了五分之二的荧幕,最终票房不知道能不能破一千四百万。”卢同忧心地叹了一口气,在菜单上挑了一篇咖喱鸡后,示意三人点菜。
因为第一周卖了太多预售票,《富贵逼人》的第二周票房大跳水,差一点才到400万。
按照正常的大宣发制作,电影的次周票房跌幅在22%-25%。
《富贵逼人》跌幅近35%,右派报社在这几天没少发文嘲讽。
尽管这些嘲讽不痛不痒,也改变不了《富贵逼人》成为港岛本埠票房史冠的地位,但人看多了也闹心。
洪津宝正在看菜单,听到这语气丧丧但词汇装逼的话语,瞬间没了食欲。麦嘉想到自己的“N连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发钱寒》的首周票房才一百五十多万呢!”
“居然有一百五十多万!”卢同没想到嘉禾的血这么厚,自己都骑着对方输出了,电影还能吸引一大批人观看,“我上周还是太忙了,要是有空,它的票房肯定能再创新低。”
麦嘉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说话的语气一本正经,每句话都能气死人。
服务生取走餐单,端来一盘李子卤花生。袁和萍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他放下筷子,直视卢同的眼睛:“卢生,恕我直言,你的‘制片人中心制’很新颖,但香港电影向来是导演说了算。我很好奇,一个动作指导在你的体系里能有多少话语权?”
洪津宝和麦嘉交换了个眼神,默默吃饭,把舞台留给两人。
卢同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八爷看过《教父》吗?”
“当然,科波拉的经典。“
“记得迈克尔在西西里避难那段打斗吗?“卢同的眼睛闪闪发亮,“那不是为打而打,每一拳都在推动剧情,展现人物性格转变。”
袁和萍微微点头,他明白卢同想表达什么。
“我的理念很简单,“卢同用手比划着,继续道,“所有动作戏必须服务剧情。一段漂亮打斗不仅要让观众喝彩,还要通过动作展现人物关系、推动故事发展。”
袁和萍皱起眉头:“但观众买票就是看打得精彩。邵爵士常说‘打得漂亮才有票房’。”
“袁生有没有喝过苦瓜汁?”卢同突然换了个问题,奇奇怪怪的跳跃让三人一脸懵逼。
袁和萍摇头。
“如果我给你一颗糖,你吃了不一定觉得甜,那你可以先喝一杯苦瓜汁,在你喝了苦瓜汁之后,你再吃这颗糖,它一定是甜的。”
洪津宝的筷子悬在半空,嘴上还在啃着刚刚端上来的泡椒凤爪,酱汁滴落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痕迹。茶餐厅吊扇在头顶嗡嗡转动,裹着油烟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卢生讲笑啊?”麦嘉打破沉默,用筷子敲了敲糖罐,“我们谈电影,怎么讲到苦瓜汁去了?”
卢同自顾自从糖罐里夹出方糖,又招手让老板娘端来杯鲜榨苦瓜汁,青绿色的汁液在玻璃杯里泛着苦味。他往袁和萍面前推了推。
“八爷试试。”
袁和萍盯着杯沿凝结的水珠,突然伸手抓起杯子仰头灌下。喉结剧烈滚动三下,啪地把空杯砸在桌上,嘴角还挂着抹翠绿的残汁:“够苦了,糖呢?”
“这才是八爷作风!“卢同笑着将方糖放在他掌心。糖块入口的瞬间,袁和萍瞳孔猛地收缩。平日里寡淡的白糖此刻在舌苔炸开惊人的甜,甚至带着些许刺痛感。
“没有苦瓜汁的苦,就显不出糖的甜。动作片的文戏是苦瓜汁,武戏就是糖。现在邵氏那套从头打到尾,就像逼人空口吃糖——“卢同突然抓起糖罐哗啦啦倒出半碗白糖,“吃到最后只会腻味。”
麦嘉用筷子在白糖堆里戳了戳:“所以卢生要我们先熬文戏?”
“不止是熬,是要把文戏熬成老火汤!八爷有没有觉得,这些年设计的打戏为什么总差口气?因为导演不肯给足铺垫戏!观众没看到主角为什么打、为谁打,再漂亮的招式都是花架子。”
卢同说的正是近些年港岛武打片的痛点。这些年,武打片的票房逐渐被风月片、喜剧片压制,原因就是打戏太多造成审美疲劳。
所以,到了七十年代末,一众动作指导开始转行当导演,通过文戏和武戏相结合重铸武打片荣光。
惠樱红能够斩获金像影后,正是因为她的文戏足够出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