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引领李孝恭进入正房厅堂,分宾主落座。
厅中已点上两盏青瓷油灯,不甚明亮,室内有些昏暗。李孝恭带来的两名随从,都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压低斗笠,看不清面容。
李孝恭道:“贤侄,你这油灯点的可是鲸油?如何不似崇义说的那样亮堂?”
张明笑道:“好叫叔父知道,此灯用的是寅宾馆原有的灯油,不是鲸油。”
李孝恭有些奇怪:“贤侄命人熬得那许多鲸油,几十辆大车拉进了少府监。你为何不用鲸油点灯?”他又调侃道,“贤侄年纪轻轻就学得这般吝啬,可不似皇子做派,哈哈。”
张明苦笑道:“叔父以为小侄拿了几坛鲸油来吗?不瞒叔父,小侄一星半点都没私取。”
李孝恭道:“贤侄何必如此?既是你见到巨鲸上岸,又带人切脂熬油,你就取来十坛八坛又如何?”
张明摇头道:“叔父,这鲸油是小侄敬献给大唐天子的,在未交予天子之前,任何人不得动用,也包括小侄本人。”
他又神色恭谨道:“小侄虽然来自海外番邦,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个道理,还是懂的。小侄既踏上大唐国土,就是大唐皇帝之臣,巨鲸既游到大唐海岸,就归大唐天子所有。”
李孝恭听得不住点头,说道:“难得贤侄如此敬重天子,天子若是知道你这心意,必定喜欢。”
他身后的两名随从互相交流一下眼神,高些的脸有喜色,另一人却依旧面无表情。
李孝恭又道:“不知令尊今年寿龄几何?想必御体很是康健。”
李孝恭没说贵国皇帝,只说令尊,这是以长辈的身份与张明拉家常了。
张明正好坐在西面,他恭敬地冲东方抱拳,说道:“多谢叔父挂怀,家君已渡五十四个春秋,身体康健得紧。”
李孝恭又道:“令堂凤体应该也好?”
张明又抱了抱拳:“多谢叔父关心,家慈身体也好。”说着他眼眶泛红,似欲落泪,他对父母的思念和孺慕之情绝不是装出来的。
林楠、陈墨和刘欣然都躲在西屋,听厅堂里这一老一少对答,心里不由发笑。陈墨悄声道:“他老张家八辈子贫农,大概连小地主都没出过,现在倒好,给咱爸整了个皇帝当当,咱妈也成了皇后娘娘,还凤体。”
林楠和刘欣然不约而同瞪了陈默一眼,想说一句那是你爸你妈,不是咱爸咱妈,还不是我们的公公婆婆呢,却没说出口。
李孝恭又道:“不知贤侄共有兄弟几人?由令堂所出几人?贵国太子是哪个?”说罢,他和身后的两位随从都仔细观察张明的表情。
这些人设,张明早就编好,此时张嘴就来:“好叫叔父知道,小侄现有兄弟十八人,小侄行九。家慈所出我兄弟四人,小侄最幼,家大兄是家君之嫡长子,家君即位后就将他立为太子。”
李孝恭又问:“贤侄才学已是惊人,不知令大兄,即贵国太子,才学相比贤侄如何?”
张明又马上朝东方拱手,对他杜撰出来的大兄,面现比刚才提到父母时,更加强烈的孺慕之情,演技再加三分:
“好叫叔父知道,小侄之微末学识怎与大兄相比?只能说是米粒之光与日月争辉。同母兄弟四人中,大兄最疼我,我从小被大兄带大,白日他为我开蒙,晚间与我同眠,直到他大婚之后,才将为我另置床榻,睡在他的邻房。”
说着说着,张明落泪了,对李孝恭道:“叔父勿怪,小侄想家严家慈了,更想大兄。”
李孝恭一看,有些不好意思,好好的非要把这么有情有义、孝父敬兄的好孩子说哭干嘛呢?
李孝恭身后的高个子随从瞪了同伴一眼,那同伴也有些难为情,歉意笑笑。
李孝恭又道:“贤侄不要太过伤心,都是老夫不好,不该说起这些。贤侄虽经历海中艰险,最终逢凶化吉,平安登上大唐国土,令尊令堂与令兄若是知道,也必定欣慰不已。”
张明唯唯称是。
李孝恭又道:“贤侄朝见我大唐天子之后,作何打算?想来难以回归贵国,还是留在大唐吧。”
张明心道,我倒是想回去,问题是回得去吗?
他说道:“小侄此来华夏故国,家君给我两个使命,一是推广良种,二是回乡祭祖。小侄这样想,把各类高产良种种植之法传授给司农寺,再到范阳祭过先祖,就返回我大安国。小侄真的想念家君家慈与家兄。”
李孝恭和他身后两名随从都吃了一惊。
李孝恭忙道:“贤侄,大海茫茫,浪险涛急,你此次来到大唐,不就是历经九死一生吗?焉能再回去?回去的话,也许就没有此来的运气。再者,你的大舰已经葬身碧波,如何还能回去?”
张明道:“叔父有所不知,小侄懂得造船,可用几年时间,晒点海盐卖卖,攒些银钱,造一艘大船。那时请叔父在大唐天子面前,为小侄求求情。派一些水手,送我夫妻回程。毕竟小侄为大唐带来高产种子,想必天子不会吝惜于几个水手吧?”
李孝恭看张明脸色和口气不似作伪,有点发傻,他想想又道:“贤侄断断不能有此念头,我大唐天子对你此来十分开心,对老夫说过,他刚刚即位,难得就有本是中华子孙的外国皇子来到,一定要留在大唐,授予官爵,委以重任。”
“贤侄你看,天子对你这般器重,你为何要回国呢?你思念父母兄长之心,老夫明白,你兄弟十八人,为父母尽孝,不差你一个。贤侄不如就留在大唐,既能为天子效力,又能博得远大前程,封妻荫子。哦是了,你尚未有子,不如就在大唐多讨几房妾室,与你三位娘子,多多产下孩儿,开枝散叶,岂不是好?令尊令堂与令兄如能知道你在中华故国过得极好,想必他们也会欣慰非常。”
林楠与刘欣然一下子脸红过耳,这怎么就成了他的娘子了,都怪那晚的洛水结拜。
张明似是有些动心,低头想了起来。
李孝恭与身后两位随从目不转睛看着他,不知怎地,他们心里都有些紧张。
张明抬起头来,好像下定决心,说道:“叔父说得极是,其实小侄早就想到此节。”
李孝恭问道:“哦,贤侄如何想来?”
张明有些兴奋:“小侄早就想过,一定要多生孩儿,以便在大唐开枝散叶,并趁生孩儿期间,打造大船。待儿子生得够了,那时小侄再与娘子扬帆远航,返回安国,为父母尽孝。叔父你看如何?”
李孝恭有些目瞪口呆,不确定地道:“贤侄,你说你生下许多儿子,然后再返回你大安国?”
张明点头:“回叔父,正是。”
李孝恭:“那你的儿子们,你带走吗?”
张明理所当然道:“那如何能够带走?我辛辛苦苦生下儿子,再把他们带走,那还如何在大唐开枝散叶?那我不如干脆在我国生儿育女。”
李孝恭有些不快道:“贤侄怎会如此想?你带着娘子回国,把儿子扔在大唐,你倒是能够在双亲面前尽孝,可你的儿子谁来抚养?他们为谁尽孝?你怎能如此自私?”
张明看了一眼李孝恭身后二人,欲言又止。
李孝恭摆摆手道:“贤侄有什么解释只管说,这二人随老夫多年,与老夫情同兄弟,嘴也很严,断然不会外传。”
张明好像放下了心,压低声音道:“在洛水边那晚,处默提及要与小侄结拜,小侄一口答应,所以才有我兄弟八人洛水结义。正则五兄也在其中,叔父可知小侄为何要与他们结义?”
李孝恭一愣,语气有些转冷:“老夫如何知道?”
张明道:“在小侄国中,凡是如此结义者,都是能够托付妻子的。小侄当时想,七位兄弟都是正人君子,与我这般情投意合,我能与他们结义,真是三生有幸。今后我要是造好大船,返回我国,我就可以把孩儿托付给他们抚养,他们必会待我儿如同亲生。”
“小侄想,今后几年,与娘子们加倍努力,生出七个儿子,一家给一个,管他们的伯父叔父叫阿爷,只要不改姓氏就好。”
“叔父,也许你会骂小侄结义之心不纯,有利用七位兄弟之意,可这是小侄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李孝恭听完,半晌无语。身后二人更是张口结舌。
林楠陈墨和刘欣然在里屋哭笑不得,又觉脸红心跳不已,暗骂老六这个混蛋,满嘴胡沁,还要加倍努力生儿子,这话能说给别人听吗?
李孝恭呆坐半晌,摇头叹息:“贤侄好志向,好法子,好算计,老夫不服不行。待老夫回去,问问我家新妇,就是你的五嫂,看她是否愿意为你带娃。”
李孝恭想了想,忍住笑,又道:“贤侄,别家还好说,唯有你大兄萧锐那里,可能有些不方便。”
张明一呆,忙问:“叔父此言何意?”
李孝恭道:“萧锐是陛下之乘龙快婿,你大嫂是陛下之长女,封为襄城公主,只是她年纪尚幼,只是订婚,还未下嫁。你把儿子托付萧家,公主一过门就当阿母,不知她心里会做何想。”
张明思考一下,说道:“叔父你是宗室,公主是你侄女,你可以问问天子,请天子劝劝他的女儿。”
李孝恭大笑起来,又引起一阵咳嗽,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张明忙为他捶背。
最后李孝恭道:“好好好,老夫这就进宫,面见陛下,为你分说。”
张明将李孝恭送出大门,直到三人走远,不由挥去额头一抹冷汗,想拿小金人奖,真特么累。
走出好远,李孝恭身后的两名随从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
李孝恭可不敢笑了,还得忍着咳嗽。
笑了一会,随从中一人说道:“陛下,回宫之后可要提前劝劝襄城公主了,帮张照临带娃也许挺有趣呢。”
另一人又笑:“辅机,只要张照临能留在大唐,慢说公主带娃,让你妹子亲自抚养都行。”
李孝恭道:“陛下,如果他留在大唐,哪里还用皇后帮他带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