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外客到来,林楠三女要回避,她们都躲进了里屋。
张明出门迎接,果然是千牛将军、宜春县公周绍范。
二人来到正厅,分宾主落座。
张明道:“周将军为我带来即墨父老问候,在下深表谢意。”
周绍范微微一笑:“范阳公不要怨恨周某就行,况且顺带而已,哪敢要你致谢?”
张明道:“周将军哪里话来,在下怎敢怨你?当时在下心中的确感到万分屈辱,只觉兴冲冲来到大唐,却无端遭受这般猜疑,连天子都派人去沿海调查,真真觉得万念俱灰,唯有归去一途,故而才向长辈哭诉,绝无怨恨将军之意。”
周绍范看着张明表情,问道:“那范阳公现在可还对天子有所不满?”
张明大惊:“周将军何出此言?今日在大殿之上,在下哪怕心中再有屈辱,也对天子毫无一丝怨言,只觉得天子如此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宫中宴罢,在下回到此处,又想了想,这才明白,天子是在保护小臣,天子只有这样做,才能还小臣清白。”
周绍范笑着点头,欣慰地道:“陛下要是知道范阳公能这样想,心中必定欢喜。不过从今日殿上交锋来看,天子真的是慧眼前瞻。”
张明忙站起身来,向着东宫方向拱手,声音哽咽:“大唐天子,你待小臣恩重如山,处处想着保护小臣,小臣感激涕零。可恨小臣当时被满腔屈辱之感所蒙蔽,错以为天子也不信任小臣,这才耍起小儿脾气,吵着就要回家,万分愧对天子厚爱。现在想来,真真不当人子,太羞死人也。”
周绍范笑道:“范阳公不必如此,你知道陛下心意就好。”
张明坐了下来,正色道:“周将军,在下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周绍范道:“其实也怪不得范阳公,有些朝中往事你还不知道,所以理解不了陛下之心。”
张明有些诧异:“哦?但不知是何往事?周将军可否说与在下。”
周绍范道:“可以,反正此时周某也是无事,就对范阳公说说这些前尘旧事。”
张明忙对外面喊道:“前程,前程,这小丫头,又跑哪去了?前程。”
前程慌慌张张从垂花门外跑来:“郎君,有什么事啊?小婢在外面看热闹,四田阿兄又和金铎打起来了,傅大叔也不管,金钗姐姐看金铎打不过四田,就拿了棍子要与四田大战三百回合,现在就要开打。”
张明哭笑不得,骂道:“都被本郎君惯坏了,说打就打,要是把鸿胪寺的官人给招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前程就要转身:“那小婢去告诉四田阿兄,再不许打架。”
张明一瞪眼:“回来,你以为本郎君唤你来,是问打架的事?快去,拿茶叶和杯子来,为周将军泡茶。”
前程有些为难,右手三指捏在一起比划道:“郎君,茶叶已经没有了,就剩这么一捏捏。”
张明佯怒道:“就你话多!哪怕只有一丢丢,也要拿来。”
前程这丫头比四田还小气,明明还够几个人喝的,非说只有一捏捏,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她为郎君和牵牛的将军泡好了茶,又要往外跑,周绍范喊住她,说道:“小女娃,你不要去拦着三品、四田、金铎他们打架。外面那两个大汉,是我的防閤,就是侍卫,你对他们讲,就说周将军吩咐他们,用心看看郎君家的小子们打架,如果有可以指点的地方,就尽心指点一二。”
前程答应着跑了出去。
周绍范看着小女孩的背影,说道:“范阳公,你待下人的确是好,这是他们的福气,只是有些太过宽容。以后你郡公府上,必定时时有人登门,你也不能只用这几个下人,上百童仆奴婢总是要的。”
“范阳公,听周某一句劝,再不能这样放纵下人,后宅之中,要叫三位娘子立下规矩,加以管束,以免外人说范阳公治家不严。如果被有心人用这四个字来攻击于你,那就会很被动。”
张明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他们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男女,哪有不贪玩的,成天板着脸横眉立目地训斥有什么意思。不过周绍范是一片好心,自古政敌之间相互攻击,就有“家教不严,闺门不肃”这条罪状,真的坐实的话,也是挺要命的。
他便向周绍范施礼道:“在下多谢周将军指点,今后一定要严加管束,不会让他人觉得在下门庭不谨。”
周绍范道:“正当如此,范阳公能这样谦虚谨慎,听得进逆耳忠言,果真是天家之子。”
张明又谦逊几句,请周绍范喝茶,周绍范笑着调侃道:“周某坐了半日,一直就在心中暗想,他张照临何时能拿出茶叶请周某品尝?不过还好,终于还是不负周某期待。”
张明这才想起周绍范去过即墨,也笑道:“在下也是所剩不多,最近自己都没舍得喝,所以周将军此来,在下差点都忘了还有茶叶。周将军可是在刘继善仁兄那里喝过?”
周绍范道:“不错,正是在他那里,第一次品尝了范阳公的碧螺春与泡茶大法,周某就一直心心念念,也如刘继善期盼的那样,范阳公何时能制出这种茶叶,使我能够日日得饮。”
张明终于下了决心,他说道:“周将军既是爱饮这种冲泡茶,在下明年春天就想办法试制一下。”
周绍范大喜,他又说道:“范阳公,你我这样称呼有些见外,不如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张明摆手道:“这如何使得?周将军与程叔父、尉迟叔父是多年战友,患难兄弟,在下怎能与你兄弟相称?”
周绍范道:“那有什么使不得?咱们各论各的。你与刘德行互称兄弟,他是刘德威的从弟,我与刘德行原就是兄弟行,所以你我也是兄弟。”
两人谦让了一会,张明只好与周绍范开始称兄道弟。
然后周绍范就把太上皇晋阳起兵以来的一些内情,说给张明听,着重在于当今皇帝与前太子李建成以及齐王李元吉的恩怨情仇,最终也说到了玄武门之变。
在倾听过程中,张明脸色时有变化,都被周绍范锐利的眼光捕捉到。
听完之后,张明沉思良久,说道:“仁兄,这等天家秘辛,宫廷政变,应当至死烂在肚中,哪能讲与我这外人听到?”
周绍范道:“若不是陛下吩咐,愚兄哪敢说给你听?”
张明猛地站起:“莫非是陛下命仁兄来告知小弟?”
周绍范点头道:“正是。陛下虽然登基,朝局还是有些不稳,依旧有乱臣贼子对陛下心怀不满。你这封国书一旦公布,必招来他们质疑、攻讦与毁谤,因此陛下命愚兄赶赴沿海,先拿到你不可能篡改国书的证据,正好在他们发难时,给他们狠狠一击。”
张明此时真的很感动,他又面对东宫方向,深深弯下腰去,抬起头时,周绍范能清楚地看到,张明两腮挂满泪水。
就听他喃喃道:“陛下,微臣年幼,心性尚不成熟,原不能理解陛下深意,原不知陛下对微臣如此看顾,就对陛下耍了小性子,吵着要走,微臣罪该万死!自今往后,微臣必定誓死追随陛下,为陛下尽犬马之劳。”
他转头对周绍范道:“仁兄,陛下现在哪座宫殿?请仁兄带小弟去向陛下认错,请求陛下原谅。”
周绍范哈哈大笑,起身拉着张明坐下,说道:“那倒不必了,你对陛下赤子之心,陛下一定会知道的。陛下还让愚兄转达于你,叫你只管在寅宾馆住下,也不急于上朝,也不急于到司农寺当值,何时上朝再由礼部通知于你。你就先随万年县挑拣宅邸,把家安好,除去后顾之忧,再为他效力不迟。”
张明更加感动,又向皇帝居住的方向顶礼膜拜一番。
周绍范看看外面,说道:“天色不早,愚兄要告辞了,贤弟早些安歇。”还未等张明挽留,他又状似无意道:“贤弟,还有件事,愚兄很佩服你。”
张明道:“小弟能有何事叫仁兄佩服?”
周绍范道:“贤弟你慧眼识人,会收徒儿,你的开山大弟子刘崇信就很不错,敬你这个师父更胜过敬他阿爷,把你赐给他的劝学诗挂在床头,每日诵读参拜,只想着明年开春就来京师,真正拜到师父门墙,可随时向师父讨教。”
张明笑道:“我也很想这个徒儿呢,明年过来,不要住到他大伯那里,就住到师父家,做师父的必然要把全部学问传给他。”
周绍范道:“贤弟在即墨县廨席上,背诵经史折服老儒,又即席赋诗震动当场,愚兄佩服得紧。回京之后,愚兄将此事说与一个小娃听,那小娃对贤弟更是五体投地,吵着也要拜贤弟为师,不知贤弟是否愿意收个二徒儿?”
张明一呆:“是哪家的小娃?”
周绍范道:“愚兄家的小犬,年已八岁,名叫周道务。”
张明送走周绍范,回到正厅,林楠、陈墨和刘欣然都已经坐在那里。
林楠看着张明,有些心疼道:“小明,你太累了,在别人面前天天这么演戏,哪能受得了?以后放松些,别太难为自己。”
张明也看着三位女孩,轻轻叹息道:“真的有些累,我只有在你们身边,才敢放松自己,才能闭着眼睡觉。我也不想演啊,可我有什么办法?”
陈墨又动了感情:“我知道你是为了能更好地保护我们。”
张明看看空旷的院子,他回来时让他们继续练武,此时院中空无一人。
他想想道:“自从我们来到大唐,我真的只有一个念头,在这种没有民主,缺少法治,更不会有人权的时代,我带着你们,怎样才能生存下去,并且争取过得更好?”
“从假冒皇子,到杜撰国书,无不是为了这个目标。现在一步步走过来,直到今天的金殿宣读,震动群臣,最终李二授我官职,封我郡公,总算是万里长征走好了第一步。”
张明继续道:“可是不演不行啊。在皇帝面前,在大臣面前,不竭尽全力去演戏,我能活过一集吗?别说一集,开头就得挂,大概片头曲刚放完,我就得交代在最后一个音符里。”
“要知道,凡是走上从政这条路的,古今中外,就没有不演戏的。演技好的,君臣相得混一辈子,演技差的,稀里糊涂就会被人嘁哩喀喳。”
张明见三女目不转睛地静静倾听,真诚说道:“不过你们放心,我张小明能对天下人演戏,在你们面前,只有一颗终生为你们跳动的,火红而又纯净的赤子之心。”
刘欣然带着很重的鼻音哼了一声:“哼,谁稀罕吗?以为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收买我和楠姐?告诉你,办不到,我们可不像我姐那么傻!”
张明站起身来,诧异道:“哎呀这位小娘子,既已上了张家贼床,还用我再收买?来来来,天色已经不早,三位娘子,请随俺一同歇息去者。”
于是一阵声线各异,却都清脆娇俏的喝骂声响起:
“呸,谁上了你家贼床?不许凭空污人清白。”
“想啥呢姓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是吧。”
“我就猜到你没安好心,还说保护我们,你只是想把我们保护到你床上。”
“打死你这个色坯!回头直接柳叶刀伺候。”
“现在天还没黑呢,就想大被同眠,不太好吧,等天黑再说。”
“果然内奸就在身边,你个臭妮子,就知道你要为虎作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