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东泰村已故富户韩利川宅院。
晚宴摆了两处,正房里是三位娘子带两名侍女,她们闷头用餐,也不说话。白直们在韩家厢房找了一卷门帘,挂在了正房门上。
院中摆了一处酒席,主宾只有三人,张明、王景昭,还有那位人憎狗厌的牛必利。
王家的家丁们有两个擎着火把,其余都分散在院里院外,持刀拿棍,很是警惕。
郑三品与庄四田站在郎君身后,却没拿刀子,郎君不许,说太煞风景。
四个白直与执衣则跑到院外,蹲着聊天去了。
这院子里平时住了十几号人,吃饭当然是头等大事,村正在村里帮忙找了两个妇人,过来为他们做一日三餐,做完晚餐就回家。还别说,村正对妇人们还是知根知底的,手艺还行,反正家常便饭,也没人挑剔。
王景昭本想约张明一起回即墨县治,在寅宾馆与他把酒赏菊,同时商谈盐业生意,张明却说还想在盐场这边呆几天,他已决定利用自己的仙家妙术,在海边大兴盐田。
王景昭只好同意在张明住处会谈,他现在已经不敢小看张明。
酒过三巡,张明有些不耐烦,这帮所谓世家子,就是那么酸文假醋,有事也不正经说,光在这里东拉西扯。
于是在又饮了一杯后,张明说道:“王郎君,今日你我是第二次见面,不知王郎君有何教我?”
王景昭见张明直来直去,也不再废话,说道:“张郎君,你可能也知道,我家主营海盐,生意遍布青莱沂密四州。既是张郎君已用仙家法术,制成海盐,我王家愿出金银,向郎君学此妙法。”
张明摇头:“此乃张某立身之本,不能教与别人。”
王景昭不出意外,这是人家的安身立命本钱,当然不能交出去,所以也不纠缠,直接说到第二个方案:“如果张郎君在此制盐,王家愿与郎君合作。”
张明手把酒盏,说道:“不知王郎君愿如何合作?”
王景昭道:“我王家出资,买下附近海滩,张郎君可以尽情做法成盐,那时可与郎君分其红利。对了,不知张郎君法力有无限制,每月能出多少?”
张明再次摇头:“合作生盐之道也是免谈。”
王景昭心中已经很不高兴,他耐住性子说道:“那不知张郎君想如何做?”
张明说道:“仙法成盐这个生意,其实我也愿与王家合作,只是合作方式与以前不同。”
王景昭奇道:“请教张郎君,有何不同?”
张明就简明扼要地把他设计的经销方案,对王景昭说了一遍,主要内容就是,仙法产出盐巴之后,由各地商家进行销售,但每县只供给一个商家,王家只能做一县生意。
王景昭登时就炸毛了,我家做四个州的海盐生意,你现在说只给一个县,没见过这么欺负人的。
还没等他说话,牛必利先做了马前卒:“姓张的,你欺人太甚,只给王家一县,你视王家如无物吗?”
张明却不生气:“我说的是,我产的海盐,只给王郎君家一县经销之权,但我不反对王家到别处进货,比如王家可以照常到东泰村收盐,我又不会禁止。”
王景昭差点一口老血喷出,你这样制盐,你卖一文钱一斤都不会亏本,我家进盐再怎么压价,也得将近四文一斤,你一县放一个经销商家,我家还能做得下去?
他再也装不得斯文,不由站起,一字一顿道:“张郎君,再没有通融?”
张明缓缓说道:“张某做事讲的是一视同仁,只要在我手中进盐,无论是谁,一县只有一家。但是如果商家同时再去别处收盐,张某一概不管。”
牛必利颇有两肋插刀的朋友义气,也站起身来,叫道:“张明,你先前胆敢假冒皇子,我阿爷还没来得及治你之罪,今天又施妖术,诈称什么仙法制盐,你就不怕王家将你锁拿归案吗?”
牛逼利这一声叫喊,屋里院外都听到了,王家家丁有几人守住院门,其余的都涌进院子。
郑三品站着没动,庄四田三两步跑到东厢房,拿出两把刀,一把扔给三师兄,一把斜抱在胸前。
三品接过唐刀,稳稳握在手中。
张明坐在那里,冷笑连连,嘲讽道:“牛公子,你想作死,何苦牵连王家?”
牛必利咬牙说道:“张明,我要是叫你平安走出此院,我就不配姓牛。”
他转而对王景昭道:“王兄,你何必与他谈什么交易,不如直接让他交出那劳什子仙家妙法,然后王兄自己撒土成盐,岂不是好?”
张明道:“张某手中乃是仙家至宝,怎能交出?”
牛必利道:“管你什么宝,今晚你必须交出。”
张明看向王景昭:“王郎君怎么说,也要张某交出宝物?不是张某瞧你不起,你没有这个胆量。”
他的语气着重落在“宝物”与“胆量”四字上。
王景昭哪能受得了他这一激,勃然怒道:“张郎君,王某如果就要你交出宝物呢?”
张明此时的表情很是欠揍:“那你就来试试看。”
王景昭再也不能忍受,双目泛红,咬牙切齿:“你将宝物放在哪里?”
张明终于站了起来,指指正房:“就在那里,有种去拿。”
王景昭大吼一声:“来人,与我进去抢了。”
话说能把老牌地方世家的接班人激到失去理智,张明也是够阴损的。
一众家丁齐声应诺,可又不知宝物到底在正房哪个位置,更不知所谓宝物究竟是何物,只能往里冲,大不了把正房翻个遍。
牛必利还不忘喊一句:“只管找宝,不可碰到三位娘子。”
这句话彻底激起张明心中杀机,也点燃了三品四田心中怒火。
这时,有一个家丁手执长刀,已经冲到三品面前,三品一言不发,唐刀斩下,那家丁横刀格挡,两刀碰到一处,火星四溅。三品顺势往他手上削去,家丁吓得赶紧丢开钢刀,三品正好一刀刺进他的胸口。
另一个家丁扑向四田,四田不等他靠近,手中大刀从右往左,斜劈下来。家丁也举刀格挡,哪能格挡得住,就听惨叫一声,刀被劈断,人被开膛。
眨眼之间,两名家丁当场丧命,王景昭和牛必利大惊失色。王景昭哆哆嗦嗦指着张明:“你敢行凶?”
张明道:“是你行凶,张某自卫。”
这时,林楠、陈墨和刘欣然也听到外面动静,她们趴着门帘往外看。
牛必利看到这一幕,不由又叫道:“快去正房,抢了宝物。”
张明不再留情,大声道:“三品四田,全部放倒,不必要命,一个不饶。”
兄弟二人得此命令,正中下怀,几个箭步之间,兔起鹘落,一帮吓傻了的家丁,还未及还手,都被刀背拍倒在地上。
张明道:“把白直与执衣唤来,找绳子捆了。”
白直和执衣战战兢兢,把家丁们都反手捆缚,顺手也绑了王景昭与牛必利。牛必利还要喊叫,四田顺手拿块抹布,堵住了他的嘴。
打开西厢房,张明对王景昭做个手势:“王郎君,请吧。”
王景昭狠狠盯着张明,切齿道:“张明,你敢绑我,就算你真有仙家之宝,也救不了你。”
张明呵呵一笑:“那就走着瞧吧。”
锁好西厢房门,张明看看三品四田,分别拍拍兄弟二人肩头,说道:“好小子,记大功一次。今夜你二人各带两人,轮班看守西厢房。”
四田道:“郎君只管安睡,绝不叫这帮恶徒溜掉一人。”
张明回到正房,三女关切地问了大致情况,张明简要作答,陈墨担忧地道:“明哥,你不是说,与王家最好以和为贵,能不起冲突尽量不要起冲突嘛,怎么真的撕破脸皮了。”
张明道:“我想以和为贵,他们不答应有什么用,撕破脸皮也好,在我进京之前,必须剪除这个后患。”
林楠道:“小明,这事要交给官方处理,刘德行会配合吗?”
张明道:“他应该会配合的,只要他真的想做这个生意。”
次日,天还未亮,张明就起床了,他写了一封简短的书信,让一个会骑马的执衣立即动身去县城,将书信亲手交给刘县令。
执衣刚走,来一口气喘吁吁跑来,见张明正站在院中出神,忙道:“郎君,你快过去看看,有一条好大神鱼,伏在海边,可能是古书里说的鲲。”
张明开始没听明白来一口说的什么,又问了一遍,不由又惊又喜,对还在值夜的郑三品说道:“叫起四田,我们同去看看。一口兄,烦劳你在此看守西厢房,不能放走一人,他们敢来抢夺国宝,罪大恶极。”
朝霞染红天际之时,张明和三女骑马坐车来到盐场,抬眼就能看到,一头巨大的鲸鱼,躺在离盐场不远的海滩上。
来到近处,张明仔细观察了一下,说道:“这是一头座头鲸,长度不下于十六七米,我估计得有小三十吨。”
三女也惊讶得合不拢嘴,林楠道:“都说鲸鱼浑身是宝,胶东这边有鲸鱼上岸的记载吗?”
张明轻声道:“有啊,那是哪年来着,日照那边就有一头长须鲸上了岸,威海也上岸过一头抹香鲸。”
刘欣然道:“姐夫,我看这头鲸鱼是奔着你来的。”
张明笑道:“那正好,姐夫就把它当做献给大唐皇帝陛下的另一份大礼。”
几个看守盐田的雇工就在旁边,他可不敢说献给李二陛下。
四田奇怪道:“郎君,怎么献给皇帝,要用马车拉去长安吗?到哪找这么大的车,运到长安还不得臭了啊。”
张明哈哈大笑,对身边雇工道:“你们想赚一笔意外之财吗?想的话,就赶快回家,把村里的人都喊过来,记住办以下几件事。”
“一、每家所有的石锅铁釜案板水舀都弄来;二、每家的大小坛坛罐罐都洗干净搬来;三、每家全部的草苫草帘都抱来;四、每家的菜刀砍刀也拿来;五、凡是好歹能干点活的,不管大人小孩男女老少,都来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