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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头七

  卯时未至,天光未明,东方天际只泛着一丝鱼肚般的微白。

  铁匠营内外,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宁静。

  低沉而悠远的鸣锣声,如同钝铁敲击在人的胸骨之上,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便是三声震耳欲聋的炸炮巨响,宣告着郭柱首头七丧礼的正式启幕。

  按照岭南旧俗,头七大祭,鸣炮需三响,寓意三牲献祭。

  锣鼓则需敲击七通,一通三巡,共计二十一响。

  周家铁匠铺的院门半开着。

  周锐已换上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粗布短衫,袖口裤脚都浆洗得干净。

  他站在门口,默默整理着衣袍的褶皱,目光却复杂地投向不远处郭家府邸的方向。

  那里,一座三进深、规模宏大的白色灵棚早已连夜搭建起来。

  灵棚内外,白幡遍野,如雪片般随风招展,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逝者低泣。

  郭柱首……头七了。

  周锐心中暗叹。

  即便我在那场锻刀大赛上侥幸拿了第三,得了些许虚名,也因此勉强入了行会。

  但论及真正的身份地位,终究……仍未够资格走进他家灵棚前那三丈之内,去上一炷像样的悼唁之香。

  我非郭家嫡亲,亦非他座下亲传的师承门人。

  柱首爷生前虽对我多有照拂与提携。

  但在这等讲究血脉宗法、尊卑有序的头七大祭之前。

  我周锐,也只能与其他那些普通的匠户一般,远远站在灵棚之外,朝着那个方向,遥遥行一个晚辈之礼罢了。

  “锐儿,起来这么早?”

  周启文打着哈欠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眼圈发黑,显然这几日也未曾睡好。

  柱首的死,对整个铁匠营的冲击太大了。

  “叔父。”周锐应了一声。

  周启文走到院中,也望向郭家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柱首爷英雄一世,临到头来……却落得这么个不明不白的下场。

  官府那边,只说是‘山贼趁乱行刺,郭柱首力战殉城’。

  就这么草草结案了。

  连个像样的追查都没有,真是……令人寒心啊!”

  周锐默然。

  他自然知道柱首爷真正的死因,也清楚官府为何会如此急于定性。

  慧玛……她那一手神鬼莫测的手段,杀人于无形,官府的仵作怕是也验不出真正的死因。

  柱首爷死在锻刀大赛之后的混乱之中,‘山贼行刺’,确实是眼下最能稳定人心的说法了。

  “兵马司那边,倒是宣称要为柱首爷报仇雪恨。

  还要将他老人家追封为‘岭南烈士’,入英烈祠,受万家香火供奉。

  说是……‘郭柱首为守护铁匠营,与山贼力战而死,其功可嘉’。”

  周启文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

  实则,不过是为了掩盖柱首爷真正死于非命的真相,安抚铁匠营众多匠户的情绪。

  更是为了借此机会,向上面表功请赏罢了。

  至于那所谓的‘山贼’……周锐心中冷笑。

  周启文压低了声音:

  “你还别说,自打官府放话要‘清剿山贼余孽’之后,县衙那边一下就下了好几张大订单。”

  “军需物资?”周锐问。

  “对,兵刃、甲胄、马具,全指名要各家还有余力的铁坊赶制。

  我看啊,他们巴不得山贼闹得越大越久,好借机捞油水。”

  周锐点点头。

  这些官场门道,他如今也渐渐看明白了几分。

  “柱首爷这一走,铁匠营这摊子……怕是要乱上一阵。”

  “那几家大铁坊,还有城里的势力,现在都什么动静?”

  “还能有什么动静?一个个全在背后打算盘,暗中下注呢。”

  周启文撇了撇嘴:

  “铁炉坊的徐庆元刚倒,家产被抄,人也死得不明不白。

  现在柱首爷也突然去了,整个铁匠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那些空出来的生意、人脉和路子,像饿狼一样。

  王执事虽然接了柱首爷的临终托付,又得了贾老板和几家大坊的支持,暂代了总理事一职。

  但说到底,他根基浅,背后也没真靠山。

  没兵、没商,光靠人情面子,压不住那些老狐狸。”

  “听说郭家那位在州府游学的大公子郭闯,也赶了回来?”

  “是。星夜赶的。但年纪轻轻,对铁匠营里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

  能不能服众,坐不坐得稳,还不好说。

  现在啊,岭南商会、城里几家大牙行,还有镖局、武馆……

  凡是在这片地面上有点势的,哪个不是在看?

  哪个又不是在盘算,怎么能在这场变局里多分一杯羹?”

  周启文一边唠叨着街头巷尾的消息,一边忧心忡忡地分析着局势。

  话锋一转,他却露出一丝难得的欣慰:

  “不过说到底,咱们这阵子能撑住,还是托了你的福。

  也多亏百炼斋的贾老板仗义相助。

  靠你在锻刀大赛打下的名声,加上那边不断送来的订单,这铺子反倒更红火了。”

  他指着院中烧得正旺的锻炉:

  “瞧这口老炉子,这些日子几乎没歇过火,全靠你一个人硬撑着。

  我都替你累得慌。眼下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我寻思,再攒些钱,是不是该添一两口新炉子,把场面撑起来?

  等铺子大了,你再收几个勤快徒弟,自己也能轻省些,好专心钻研些更高明的技艺。你觉得如何?”

  周锐听着,心中泛起阵阵感慨,嘴上却只是轻轻一笑:

  “叔父说得在理。只是……添炉扩作,还早。

  不如先脚踏实地,把眼下这些大单赶完。

  趁着现在名声响、路子也顺,多攒些实打实的银子。”

  他说到这儿,语气也渐渐坚定:

  “最紧要的,是早日凑够那三十贯赎籍银,脱了匠籍。

  到那时,咱们就在岭南县郊找块好地方,买田盖屋,种地过日子。

  叔父您也能安安心心在家享清福,不必再整日里烟熏火燎,看人脸色了。”

  他说得也不算错。周锐心道。

  我现在这点本事,有一多半,全靠脑海中那两道铭文——【识物】和【打铁】。

  那不是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别人学不来,我也教不了。

  真要收徒,只能传些皮毛。手法技巧可以教,最根本的东西,教不出去。

  哪怕收十个、百个徒弟,周家铁坊也不可能光靠这个做大做强。说到底,铁匠再会打铁,也还是贱籍。

  哪怕将来真打出神兵,名动岭南,官府那张户册,照样把我死死钉在匠户之中。

  三年一次的徭役,依旧要命。想让叔父彻底脱离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最稳妥的法子,只有一个——赎籍。

  三十贯银子,把我周家从匠户册上买出来,转成农户,有田有地,才算真正脱身。

  至于我自己……等叔父安顿好了,再说。

  想到这里,他心里踏实了些许。

  “赎籍……”周锐在心中默念,一股沉甸甸的渴望压在心头。

  三十贯!几个月前,那是我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天价。

  那时候,我还在为几文油钱犯愁,为叔父的徭役四处奔波,哪敢奢望能翻转命运?

  我周家祖上也曾出过“神冶”,锻技通神,王侯争抢。

  如今传到我手上,又有铭文加持,青出于蓝。

  但有用吗?

  有再好的手艺,也逃不出“匠籍”两个字。

  贱籍就是贱籍,哪怕你本事再大,终究是末流之民,被人使唤,被人欺辱,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没有。

  这吃人世道,从来不看本事,只认血脉身份。

  按照大炎律例,想脱身,只有一条死路一样的活路——拿银子赎身。

  三代匠户,无过记录,才有资格向户部申请。

  但那笔赎籍银,足以压垮一整家人。

  可要是真成了,那就是翻天覆地!

  到那时,我便能在岭南县城里堂堂正正地置田盖屋,住青砖大院。让后代读书识字,走科举之路。

  再也不用提心吊胆过活,也不用看衙门小吏的脸色,挨徭役催命。

  想到这,周锐的拳头在袖中不自觉地攥紧了。

  先人说得好啊:铁打的身,铁打的命;熔的是铁,熬的却是骨血!

  这手艺再精再好,终究还是得先迈过‘转籍’这道天堑般的门槛,才能真正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地……做回一个人啊!

  叔侄二人结束清谈,简单吃过早饭。

  周锐心绪未平,走到铺前,远远望向郭家的灵棚。

  晨雾散尽,天色大亮。那座灵棚显得愈发庄重肃穆。

  三进白棚,幡影招展,白布如雪,铺路至街口。

  正堂高设灵位,黑漆金字,香炉烛台齐备,桌祭品整齐陈列。

  巨大的魂幡被缓缓挂上营口牌坊顶端。

  幡上金线绣符,正中一个“郭”字,寓意引魂归位,不致流落阴间。

  灵棚内外,郭家亲族披麻戴孝,哭声断续。

  长子郭闯跪于前排,神情憔悴,由族中长辈搀扶祭拜。其后亲族依次列席,秩序井然。

  侧前方设五色纸马与冥币纸车,傍晚将与纸钱一并焚化,送郭柱首最后一程。

  入夜,还会有僧道法师和鼓乐班子举行“击鼓引魂”“开路超度”之仪,助其归灵故土,庇佑后人。

  而那时,也许正是某些人、某些势力,借白事再起波澜的良机。

  周锐盯着那片雪白,目光渐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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