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七日过去。
惊雷殿后山,雷云台。
此地终年阴云密布,空气中游离着暴躁的雷灵之力,地面焦黑一片。
几根高耸的引雷铜柱直插云霄,柱身布满雷击的痕迹。
夏侯鸾一身利落的劲装,负着雷曦剑,站在徐渊身边。
狂风卷起她的发丝和衣袂,猎猎作响。
她指着不远处一块深灰色、一人多高、散发着厚重土灵之力的巨石:“那就是‘镇岳石’。宗门锻体弟子冲击十重巅峰,必来此测试。无垢之躯,需一拳击出,石留清晰拳印,而自身指骨无损。”
徐渊看向那块巨石,感受着它蕴含的沉重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镇岳石前,调动全身气血,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右拳紧握,肌肉虬结,酝酿着力量。
“喝!”
一声低吼,右拳如炮弹般轰出,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咚!”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
镇岳石纹丝不动。
徐渊的拳头砸在石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模糊的白印,边缘甚至有些许石屑崩飞。
而他自己的拳峰,却瞬间红肿起来,指骨传来钻心的疼痛,皮肤被粗糙的石面擦破,渗出血丝。
“嘶……”徐渊倒抽一口冷气,收回拳头,看着红肿的指节和那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眉头紧锁。
力量足够,但身体强度,尤其是骨骼的坚韧和皮膜的防御,距离“无垢之躯”的要求,果然还差得远。
“镇岳石蕴含地脉土灵之力,坚逾精钢,反震之力极强。仅凭蛮力,只会伤及自身。”
夏侯鸾清冷的声音响起,“你可以引动雷灵之力淬炼体魄,借雷霆的毁灭与新生之力,彻底激荡气血,淬炼筋骨皮膜,祛除杂质,达到内外如一,坚不可摧。”
她指向一根引雷铜柱:“雷云台深处,雷灵狂暴。我可引动一丝精纯雷力助你,但过程凶险,如刀刮骨。你能承受几分?”
徐渊听到她这番话,忽然意识到,说不定这也是谢昀让他拜入青阳宗的原因之一。
当初谢昀交待夏侯鸾,若他们考核失败,就去东海。
如此说来,东海确实也有适合淬体的雷灵之力。
徐渊看着自己红肿的拳头,笑道:“来吧,能引多少,就引多少!”
夏侯鸾不再多言,并指如剑,清叱一声:“雷引!”
雷曦剑嗡鸣出鞘半寸,剑尖指向天空阴云。
一道细小的赤色雷光自剑尖射出,没入云层。
轰隆!
阴云翻滚,一道拇指粗细、色泽偏暗红的闪电被强行引下,如同丝线般缠绕在徐渊指定的那根引雷铜柱顶端。
“去!”夏侯鸾剑指一引。
嗤啦!
一道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却凝练无比、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雷弧,猛地从铜柱顶端剥离,如同鞭子般狠狠抽在徐渊赤裸的后背上。
“呃!”
徐渊浑身剧震,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麻痹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仿佛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瞬间刺入体内,又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他后背的皮肤瞬间焦黑一片,冒起青烟,肌肉剧烈痉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几步,哇地喷出一口带着电光的鲜血。
毁灭性的雷力在他体内疯狂肆虐,撕裂着肌肉纤维,冲击着骨骼。
但在这极致的毁灭之中,又有一丝微弱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在焦糊的伤口边缘滋生,强行弥合着创伤,刺激着更强大的生机涌出!
“稳住,试着引导它淬炼气血骨骼。”夏侯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渊双目赤红,牙龈都咬出了血,强行稳住身形,如同驾驭一匹狂暴的烈马,艰难地引导着那丝恐怖的雷力在体内奔流冲刷。
每一次冲刷,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痛苦和新生般的麻痒,汗水、血水、甚至一丝丝被强行逼出的灰黑色粘稠杂质,从他毛孔中渗出。
这个过程,比药浴更加凶险,更加痛苦。
可他愣是一步不退,后背的焦痕在新生之力的作用下缓慢愈合,又在下一次雷弧抽击下绽开新的伤口,如此反复,如同炼狱。
还好徐渊早有预料,便没有叫顾家兄妹二人跟来。
只是他并不知道,那二人初时说的极好,此刻却早在不远处观望着一切。
顾廉看得心惊肉跳,拳头捏得死紧,恨不得冲上去替徐渊挨那雷鞭。
顾瑾鸢则死死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徐渊一次次被劈得身形摇晃,又一次次顽强地挺直脊梁。
徐渊在夏侯鸾的帮助下,让雷灵足足淬炼了七天。
七天后的藏书阁,灯火通明。
徐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换上了干净衣服,后背的焦痕在徐稚鱼暗中渡入的生机之力下已愈合大半,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他面前摊开着《九幽志异》和慕容昭带来的几卷残破的兽皮卷。
“徐兄,你看这里!”慕容昭指着兽皮卷上一段模糊的象形文字和旁边潦草的注解。
“‘镜湖之水,照影非形,问心见性,涤魂炼真’。这‘镜湖’很可能就是上古某位大能留下的‘问心幻境’入口!”
“据说此境能映照修士内心最深的执念与恐惧,若能勘破,道心通明,对突破炼气境有莫大助益!其位置…似乎在宗门后山禁地边缘的‘沉月谷’深处,被古老的幻阵遮掩着。”
徐渊仔细看着那注解,又对照《九幽志异》中关于“问心”的模糊记载,心中豁然开朗。
这“镜湖”正是他需要的道心磨砺之地,但禁地边缘…意味着未知的危险。
“沉月谷…幻阵…”徐渊沉吟,“慕容兄,这消息可靠吗?还有,关于如何安全进入那幻阵,可有线索?”
慕容昭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一枚古朴玉简:“嘿嘿,本公子出马,自然有门路!”
“这枚玉简是我从一个专精古阵法的老学究那里‘借’来的,里面记载了一种叫‘流萤引路’的笨办法。
“需要收集九十九只在沉月谷特定时辰、特定地点出现的‘月影萤’,以其尾部微光为引,步步为营,方能在不触发杀阵的前提下,找到幻阵的薄弱节点,勉强挤进去!
“不过嘛…这月影萤极其胆小,捕捉不易,而且必须在月华最盛的午夜时分进行。”
“九十九只月影萤…午夜沉月谷…”徐渊记下要点。
这又是一个耗时耗力、需要耐心和运气的活计。
接下来的几天,为了更快接近无垢之体的要求,徐渊再次遵从齐璜长老的建议,辰时、酉时准时出现在百草庐,在老人的“震骨指”和滚烫的“九熬百炼汤”中煎熬,每一次都如同脱胎换骨,痛不欲生。
顾瑾鸢守在一旁煎药、递毛巾,顾廉则每次都在门外守着,用他那大嗓门讲些蹩脚的笑话试图分散徐渊的注意力。
到了午后,徐渊拖着疲惫却渐渐感觉轻灵通透的身体,前往雷云台,在夏侯鸾引动的、越来越粗的雷弧下淬炼体魄。
每一次雷击,都让他的皮肤更加坚韧,骨骼的鸣响更加清脆,气血的奔腾更加圆融澎湃。
他拳击镇岳石的印记,也从浅白模糊,渐渐变得清晰、深刻。
夏侯鸾默默观察,引雷的手法也越发精准,在毁灭与新生的边缘为徐渊把握着极限。
在傍晚至深夜时,徐渊服下“洗髓易筋散”后,常常要忍受药力伐毛洗髓的痛苦。
在这之后,他便一头扎进藏书阁,如饥似渴地研读关于元海凝练、神识运用、以及九幽和沉月谷的典籍。
慕容昭成了这里的常客,利用他的人脉不断搜罗来各种偏门古籍和消息,虽然很多无用,但偶尔的灵光一现,往往能给徐渊关键的启发。
这天午夜,当万籁俱寂,徐渊悄然潜入了青阳宗后山禁地边缘的沉月谷。
谷中寒气森森,雾气弥漫。
他收敛气息,如同幽灵般在嶙峋怪石和古木藤蔓间穿梭,在气运之眼的帮助下,捕捉着那些在特定月华下才会闪现、如同流动月影般的小小萤虫。
捕捉过程枯燥而漫长,需要极致的耐心和敏捷。
顾瑾鸢配制的“凝息散”和吸引月影萤的“月华露”帮了大忙。
数日下来,他也不过抓到了三十几只,装在一个特制的透气玉盒中。
这一夜,徐渊再次从沉月谷归来,玉盒中又多了一只闪烁着微光的月影萤。
劫焰轩内,徐渊盘膝而坐,五心朝天。
连日来近乎自虐般的锤炼,已将他的身体打磨至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
皮肤温润如玉,隐有宝光流动,尘埃难附。
骨骼清鸣,如金玉相击,气血奔腾于宽厚坚韧的经脉之中,发出沉闷如汞浆流淌的哗哗声。
元海之内,那液态的鎏金气运之力,在龙尊之力的牵引下,如同被飓风搅动的怒海,掀起滔天巨浪,疯狂地冲击着元海的边界,发出沉闷如万马奔腾的隆隆潮音。
潮涌之态,已成!
沉月谷的寂静与捕捉月影萤的专注,让他的心境在疲惫中反而沉淀下来,对自身力量、对即将到来的“问心幻境”,有了一种模糊的预感。
身体的痛苦、精神的疲惫如同两座大山压在身上,徐渊感觉自己从未在修炼上如此上心过。
很多时候他也会思考,齐璜长老的药汤和震骨指带来的痛苦深入骨髓;雷云台的雷击让他一次次在剧痛和麻痹中徘徊;沉月谷的夜行则充满了未知的危险和枯燥的等待。
可能这就是谢昀所说的道途,无论如何变化,指向总是唯一。
徐渊缓缓睁开眼,鎏金竖瞳深处,神光湛然,疲惫尽去,只剩下如磐石般的沉凝。
他起身,走向静室角落,那里静静放置着一块深灰色的镇岳石。
无需酝酿,无需蓄力。
他心念所至,身体便已调整至最佳状态。
右拳握起,筋骨发出轻微的“噼啪”脆响,如同上好弓弦被缓缓拉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平平无奇的一记直拳,轰向坚硬的石面。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闷、都要凝实的巨响!
拳头与石面接触的刹那,镇岳石通体猛地一震,石屑簌簌落下。
一个清晰无比、深达寸许的拳印,赫然烙印其上!
拳印边缘光滑如琢,指节轮廓分明,甚至能看清拳峰上细微的纹理。
而徐渊的拳头,缓缓收回,皮肤光洁,指骨如玉,连一丝红痕都未留下!
嗡!
镇岳石内部蕴含的厚重土灵之力似乎被这一拳引动,发出一阵低沉浑厚的共鸣。
这意味着,徐渊连日的锻体终于有了成果。
无垢之躯,成了!
片刻后,在得知徐渊要进行幻境问心时,夏侯鸾陪着他一起来到了沉月谷深处。
浓郁的雾气如同流动的牛奶,将山谷填满,唯有月华如银纱般穿透雾霭,在谷底一处凹陷地带,汇聚成一泓不过丈许方圆、平滑如镜的奇异水潭——镜湖。
徐渊站在湖边,将最后一只闪烁着微弱月光的“月影萤”投入玉盒。
九十九只萤虫尾部微光在盒中汇聚,如同一捧流动的星屑,散发出清冷柔和的光晕。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盒,依照慕容昭玉简中记载的“流萤引路”之法,将盒口对准镜湖方向。
玉盒中的月影萤仿佛受到某种召唤,尾部光芒骤然明亮,九十九点微光如同活物般挣脱束缚,轻盈地飞出玉盒,在徐渊身前飞舞盘旋,勾勒出一条指向镜湖中心的、如梦似幻的光带。
徐渊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一步踏出,踩在那由月影萤微光铺就的虚幻路径之上。
一步,两步……
脚下是冰冷的湖水,却奇异的不下沉。
每一步落下,都有一圈细微的涟漪扩散开去,倒映的月影随之晃动。
周围的雾气翻涌着,仿佛有无数扭曲的影子想要靠近,却被那清冷的月萤微光隔绝在外。
九十九步走完,徐渊已置身于镜湖中央。
脚下的“水面”不再是倒映夜空,而是变成了一面巨大无比、光滑深邃的黑色琉璃镜面。
九十九点月萤光芒骤然熄灭,沉入镜面深处。
镜面之上,徐渊的倒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黑暗中,一点翠绿色的光芒缓缓亮起,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竟是一株稚嫩却生机勃勃的幼苗!
三片主叶,五朵嫩芽,通体流转着温润的琉璃光泽,正是徐稚鱼本体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株幼苗生机最盛之时,异变陡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