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渊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
他走上前,摸出几枚铜纹:“老人家,要一个青鸾。”
“好嘞!”老人笑呵呵地应着,用竹签将那只栩栩如生的青鸾糖画小心挑起,递给徐渊。
徐渊转手就递到了夏侯鸾面前:“喏。”
夏侯鸾微微一怔,看着眼前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晕的青鸾糖画,又抬眼看了看徐渊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白皙的耳根悄然染上一抹极淡的红晕,抿了抿唇,还是伸出纤手接了过来。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竹签,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在那青鸾的翅膀尖上轻轻舔了一下。
清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麦芽特有的香气。
一丝极其细微的、满足的笑意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漾开,如同冰雪初融。
“甜吗?”徐渊笑问。
夏侯鸾轻轻点头,声音低如蚊蚋:“嗯。”
两人继续向前,夏侯鸾拿着那青鸾糖画,小口小口地舔着,步伐似乎都轻快了一丝。
徐渊看着她这副与平日清冷剑修截然不同的模样,觉得颇为有趣。
路过一家挂着“灵”字幡的摊位时,徐渊的目光被摊位上几块不起眼的黑色矿石碎片吸引。
那矿石通体黝黑,入手冰凉,表面布满了细微的、如同星辰般的银色斑点。
“这是…墨星铁?”徐渊拿起一块掂量了一下,入手颇沉。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闻言眼睛一亮:“小哥好眼力,正是产自西山绝壁的墨星铁。此铁蕴含微弱星辰磁力,是打造破邪、镇魂类法器的好材料!至于价格嘛……”
中年汉子搓了搓掌,俨然一副将要抬价的模样。
徐渊心中一动。
据古籍记载,墨星铁对气运之力的传导性似乎不错,或许可以用来制作承载“信标”的简易法器?
他正欲开口询价,旁边却传来几个修士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后山矿脉那边前几天动静可不小!”
“可不是!执法堂精锐都出动了,连宗主都惊动了!”
“据说是有厉害的妖魁残魂作祟,被内门新来的那位…姓徐的师兄,联手惊雷殿的夏侯师姐,给斩了!”
“嘶…真的假的?那徐师兄不是才锻体境吗?”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人家那是深藏不露!听说当时刀光冲天,连劫雷都给引下来了!那场面……”
“还有还有,据说顾家那个大个子差点折在里面,硬是被徐师兄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药庐长老都啧啧称奇呢!”
谈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徐渊和夏侯鸾耳中。
徐渊面色如常,只是付钱买下那几块墨星铁的手稳如磐石。
夏侯鸾舔糖画的动作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子扫过那几个谈论的修士,并未多言。
二人没想到就这么几天,消息已经传到青阳镇了。
徐渊的名字,正以一种超乎他预料的速度,在底层修士和镇民中流传开来。
二人又逛了一会儿,徐渊突然道:“听说待会儿你有场比试?”
夏侯鸾点了点头,“嗯。”
“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我也去凑凑热闹。”
半晌后。
惊雷殿,演武场。
夕阳的余晖将巨大的演武场染成一片金红。
场边矗立着几根粗大的引雷铜柱,上面布满了焦黑的雷击痕迹。
场中,两道身影正以惊人的速度交错碰撞!
铮!铮!铮!
金铁交鸣之声如同疾风骤雨,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
夏侯鸾身影迅捷如电,周身缠绕着细密的赤色雷弧,手中持一柄木剑,每一次刺、削、点、撩,都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和跳跃的电火花,轨迹刁钻凌厉。
而她的对手,是惊雷殿一位以快剑闻名的炼气境中期的师兄。
那师兄心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原本以为指点这位新入内门、据说与宗主看好的徐渊关系匪浅的小师妹几招,是手到擒来之事。
然而一交手,他才骇然发现,夏侯鸾的剑,快得超乎想象!
更可怕的是她剑势中蕴含的那股引而不发的雷霆真意,每一次格挡,都让他握剑的手臂感到一阵酥麻,仿佛有细小的电蛇顺着木剑钻入体内,干扰着他的灵力运转!
这绝非寻常的「九霄引雷诀」入门水平!
“惊雷——破云!”
久攻不下,那师兄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喝一声,木剑上陡然爆发出刺目的白光,一道凝练的剑气如同撕裂乌云的闪电,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直刺夏侯鸾中门。
这是他压箱底的快剑绝技之一!
面对这迅猛一击,夏侯鸾眼神沉静如水,不见丝毫慌乱。
她脚下步法玄奥一变,身影如同融入风中的柳絮,以毫厘之差侧身避过剑锋最盛处。
同时,她手中木剑并未硬接,而是如同灵蛇般顺着对方剑势的侧面一搭、一引!
嗡!
一股奇异的震荡之力顺着双剑接触点传递过去。
那师兄只觉自己全力刺出的雷霆一剑,仿佛刺入了粘稠的雷浆之中,狂暴的雷霆之力被一股更精纯、更凝练的雷意引导、分化,竟不由自主地偏向了一旁。
就是现在!
夏侯鸾眼中雷光一闪,手腕轻抖,木剑的剑尖如同毒蛇吐信,在对方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点在了他持剑手腕的麻筋之上。
啪嗒!
那师兄只觉得手腕一麻一酸,木剑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
演武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木剑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那师兄愣在原地,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看看对面持剑而立、气息平稳的夏侯鸾,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愕然与挫败。
他竟然…被一个初入门不久的小师妹,以快打快,空手入白刃了?!
场边观战的几位惊雷殿弟子更是目瞪口呆,鸦雀无声。
他们可是亲眼看着这位师兄是如何一步步被带入夏侯鸾的节奏,最终被轻描淡写地卸了兵器!
夏侯鸾收剑而立,对着那还有些发懵的师兄抱拳一礼:“承让,多谢师兄指点。”
她的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友善。
那师兄望着观战席上的徐渊讪讪一笑,而后连忙看向夏侯鸾,抱拳回礼。
夏侯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与雷曦剑共鸣越发紧密的雷霆灵力,脑海中时不时闪过矿洞中徐渊那焚尽灰骸的鎏金刀光。
变强的渴望,从未如此清晰。
她径自朝着徐渊走去,二人在众人或惊讶或羡慕的目光中,离开了演武场。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
巨大的藏书阁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矗立在夜色中。
只有顶层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徐渊独自坐在顶层一处僻静的角落。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堆满了厚重的典籍和散乱的纸张。一盏造型古朴的青铜鹤嘴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他捧着一本纸张泛黄、封面写着《九幽异闻考略》的古籍眉头紧锁,看得极为专注。
“…九幽者,非冥府之谓,乃天地浊气沉降、怨念汇聚所成之奇异界域。其地多生阴煞,有影河、骨山、魂谷之险,亦有‘幽影石’、‘冥魂草’等特异之物产……”
“…幽影石,生于九幽极阴绝地之影河深处,性寒,能纳魂念,通幽冥,为施展‘幽冥引’、‘道念投送’等秘术之上佳载体,然其性极脆,承载之力有限,多用则自毁……”
“…欲入九幽,非大神通者不可为。古有记载,或寻天地自然形成之‘九幽裂隙’,或借‘引魂灯’、‘破界梭’等异宝,强行打通阴阳壁垒。然九幽险恶,空间紊乱,阴煞蚀体噬魂,非万全准备不可轻入……”
徐渊的目光在“九幽裂隙”和“引魂灯”等字眼上反复流连。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元海中那枚幽紫信标带来的冰冷触感。
信标指引方向,但如何安全地抵达那传说中充满凶险的九幽,才是真正的难题。
他放下古籍,拿起旁边几张自己誊抄的、关于“幽冥引”阵法残篇的笔记。
那正是穆阳道念化身消散时,地上残留符印的拓印和分析。
线条诡谲,结构复杂,许多关键节点都残缺不全,充满了窃天道盟特有的邪异风格。
“逆向推演…或许能找出其引动九幽之力的关键节点……”徐渊喃喃自语,提笔蘸墨,在空白的宣纸上开始尝试勾勒、补全。
他的精神力高度集中,试图从这邪异的阵法中解析出通往目标之地的“钥匙”,很快便引动元海中的气运之力翻腾不止。
时间在寂静的翻阅和沙沙的书写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夜风拂过檐角的星砂铃铛,带来一阵细微而清越的叮咚声,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慰藉。
忽然,徐渊笔尖一顿。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电,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深处。
并非看到了什么,而是元海中那枚一直安静悬浮的幽紫信标,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带着阴寒死寂的波动,穿透了无尽空间的阻隔,被信标精准地捕捉、放大!
这股波动与穆阳道念溃散时的本源气息同源,而且,比上次清晰了不止十倍!
徐渊霍然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凝视着信标指向的那片深邃的夜空方向,鎏金色的瞳孔如同燃烧的星辰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拂过面颊,“终于…按捺不住了吗?”他低声自语,声音冰冷,带着洞悉猎物的锐利。
信标的震颤缓缓平复,但那股被捕捉到的九幽气息,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徐渊的感知里。
徐渊总觉得,这绝非偶然的泄露,更像是某种试探,或者…挑衅?
就是不知穆阳那老狗,在九幽深处,到底在策划着什么。
藏书阁顶层一片寂静,唯有青铜鹤嘴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徐渊转身回到堆满古籍的书案前,目光扫过那本《九幽异闻考略》和旁边自己推演得焦头烂额的“幽冥引”残阵笔记。
信标指明了方向,但如何安全抵达那传说中空间紊乱、阴煞蚀体的九幽,依旧是横亘在眼前的巨大难题。
强行破界?以他现在的修为,无异于送死。
他拿起一枚墨星铁碎片,入手冰凉沉重,指尖萦绕的鎏金气运之力尝试着注入其中。
碎片表面的银色星点微微一亮,旋即又黯淡下去,气运之力如泥牛入海,传导效果远低于预期。
“承载信标…还是不行。”徐渊眉头紧锁,将碎片丢回桌上。
看来,要么需要更高品质的载体,要么,得另辟蹊径。
就在这时,他元海深处,那株通天琉璃巨树的一根细小枝桠上,化形出徐稚鱼的身影。
“徐渊,我能感觉到那波动里,除了穆阳的阴寒死寂,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空间撕裂的‘新鲜’气息?就像…一道刚刚被强行撕开、还来不及愈合的‘伤口’。”
“伤口?!”
徐渊眼中精芒爆射!他猛地抓过那本《九幽异闻考略》,手指如飞地翻到关于“九幽裂隙”的记载。
“…天地自然形成之‘九幽裂隙’,多生于阴煞汇聚、空间薄弱之地,或大能争斗撕裂虚空所遗。其状若空间疮疤,气息外泄,阴寒刺骨,然亦为出入九幽之险径……”
“自然形成…空间薄弱…大能争斗撕裂……”
徐渊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结合徐稚鱼感知到的“新鲜伤口”,一个大胆的猜想油然而生。
“果然不是穆阳主动泄露气息!是九幽和现世的壁垒,在他所在区域的附近,刚刚被某种强大的力量撕开了一道临时的‘裂隙’!”
徐渊的心脏因这个发现而剧烈跳动起来。
那道突然清晰十倍的波动,正是裂隙开启瞬间,九幽气息大规模外泄的结果。
信标的剧烈震颤,正是因为它捕捉到了这道“空间伤口”的位置,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如果能在下一次裂隙开启,或者找到那道裂隙残留的痕迹……
他立刻收敛心神,强大的炼气境神识沉入元海,全力感应着那枚幽紫信标。
信标依旧安静悬浮,指向某个深邃的方位,但徐渊不再只关注其指向,而是尝试着捕捉信标深处,是否还残留着刚才那道“空间伤口”带来的、独特的空间涟漪印记。
时间一点点流逝。
汗水从徐渊额角渗出,精神力高度集中带来的消耗巨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