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名与实
陈南的脑中,无数个历史的碎片和政治的逻辑飞速碰撞、重组,形成了一幅清晰无比的权力图景。
送走使者去议和,是“名”,是安抚,是麻痹黄潜善与汪伯彦的烟幕弹。
它告诉这群主和派,朕还在你们的掌控之中,朕依旧怕死,依旧渴望苟安。
提拔颜岐这个谄媚小人入枢密院,更是“名”中之“名”!
是给黄潜善一个天大的面子,让他和他的走狗颜岐站在朝堂最显眼的位置,享受所有人的唾骂和鄙夷,也让他彻底放松警惕,以为自己依旧大权在握。
然而,张悫的任命,才是真正的杀招!
尚书左丞,副相之位,总揽政务!
御营副使,直接插手京畿兵权!
提举户部财用,更是将帝国的钱袋子牢牢抓在手里!
行政、军权、财权!这才是支撑一个政权运转的真正核心!赵构用一个虚名,换来了三项实权!他用一个所有人都唾弃的小人,换来了一个能干且不属于任何派系的孤臣!
这等于是在黄、汪二人那盘根错节的权力体系之外,硬生生另起炉灶,搭建起一个完完全全、只听命于他自己的权力山头!一个掌握着实权的山头!
赵构这是在用黄、汪的“名”,换取自己对“实”的绝对掌控!
好狠!好一招釜底抽薪!
想通了这一层,陈南心中那份因议和使者带来的阴霾与恶心,悄然散去了大半。他知道,赵构还在摇摆,还在恐惧,但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黄、汪随意摆布的傀儡了。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夺回属于帝王的权力!
而他,陈南,这个来自后世,唯一能洞悉这盘棋局走向的人,将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陈南的目光从那份惊心动魄的旨意上移开,缓缓扫过屋内众人。
孟观依旧在为颜岐的上位而悲愤欲绝,刘书吏在唉声叹气,何胜则重新拿起了笔,麻木地处理着眼前的文书。
他们都只看到了那泼天的“名”,那足以让忠臣义士心寒的任命,却无人看透那背后隐藏的“实”,那足以扭转乾坤的杀机。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了何胜桌上,那份关于【淮南军资调度】的卷宗上。
议和是虚,是安抚黄汪的烟幕。
重用张悫是实,是官家暗中磨亮的刀。
而这柄刀,最需要的是什么?
是钱,是兵,是粮草,是能让这支孤军运作起来的实际方略!
这些东西,黄汪的党羽不会给,满朝的清流文武不敢给。
只有他,这个穿越而来、洞悉历史走向和利害关键的人,能给!
陈南的心脏狂跳起来,那份因议和带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与兴奋。
他将那份关于张悫任命的旨意抄录工工整整地折好,贴身收入怀中,如同收藏一件绝世神兵。
然后,他走到何胜的桌前。
何胜茫然地抬起头,只见这位年轻的上官,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灼灼发亮的眼神看着他桌上的卷宗。
“何主事,这份淮南的卷宗,借我一用。”
不等何胜回答,陈南已经拿起了那份卷宗,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这一次,他的眼神彻底变了。
不再是旁观历史的游客,不再是忧心忡忡的谋士。
他的笔,蘸饱了墨。
在卷宗的空白处,他笔走龙蛇,写下了三个字——
《淮南策》。
~~
柳荫巷,陈家小院。
“昏君!真是昏君啊!”欧阳澈双目赤红,声音沙哑。
“我等在后方殚精竭虑,宗老将军在前方浴血拼杀,可他呢?他竟然提拔颜岐那样的无耻小人!将国之重器,托付于奸佞之手!这大宋,还有什么希望?还有什么希望!”
发泄完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院中的石桌上,震得茶杯叮当作响。
“二郎,二郎!”欧阳澈焦急的声音将陈南从震惊中唤醒。他看着陈南古怪的表情,担忧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被气糊涂了?对了,少阳兄那边可再有信息传来?”
屋内的吴清蕙听到了院中激烈的动静,心中一紧,连忙挺着已然高高隆起的肚子,小心翼翼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看到欧阳澈那副几近癫狂的模样,又看到自家二郎只是沉默地站着,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古怪而凝重的表情,心中愈发担忧。
陈南示意嫂嫂安心。
“夫君的朋友,还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她柔声劝道,目光却始终落在陈南身上,“二郎,外面风冷,进屋再说吧。”
陈南示意嫂嫂安心,让她先回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欧阳澈,而是反手提起桌上那只尚还完好的茶壶,为欧阳澈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续上滚烫的茶水。
白色的水汽瞬间氤氲开来,模糊了他的表情。
起初听到消息时,他心中的震惊与愤怒丝毫不亚于欧阳澈。
但穿越者的灵魂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对历史的审视和对权谋的分析本能,强行压下了他的情绪。
他知道,历史上的赵构,绝非一个简单的懦夫或者昏君,他是一个极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权术运用已臻化境的怪物。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无论看起来多么荒唐,背后都必然隐藏着最冷酷、最现实的政治逻辑。
“欧阳兄,你先别急着骂。”陈南忽然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刀,“你只看到了颜岐?”
欧阳澈一愣,怒气未消:“难道提拔一个颜岐还不够吗?!”
“那张悫呢?”陈南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张悫的任命,你又如何看?”
“那是蜜糖!是砒霜外的糖衣!”欧阳澈愤然道,“是帝王制衡之术,用一个忠臣来粉饰太平,稳住我等,好让颜岐那奸贼为所欲为!此等伎俩,何其卑劣!”
“制衡?”陈南笑了,“说得好,是制衡。那我问你,颜岐得了什么官职?”
“尚书左丞,兼权门下侍郎!位同宰相!”
“好一个位同宰相!”陈南追问,步步紧逼,“那他这个宰相,能调动户部的一粒米,还是能指挥御营的一个兵?”
欧阳澈的怒火瞬间凝固了。
他不是蠢人,被陈南这如刀锋般锐利的问题一刺,脑中那团乱麻似乎被强行剖开了一道口子。
他下意识道:“他自然不能……朝中公文他都未必看得懂,兵符将印更不可能到他手里……”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浮现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陈南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想到了,于是将最后一块拼图补上。
“颜岐得的,是‘名’!一个挂在天上,吸引所有人怒火,却毫无用处的虚名!”
欧阳澈的呼吸一滞,他不是蠢人,被陈南这么一引导,脑中那团乱麻似乎被抽动了一根线头。
他喃喃道:“虚名……那张悫呢?”
陈南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在欧阳澈心上:
“张悫,得的,是‘实权’!”
“中书侍郎,辅弼圣躬,这是行政之实!”
“御营副使,插手京畿,这是兵马之实!”
“提举户部财用,掌控钱袋,这是钱粮之实!”
陈南的双眼灼灼地盯着早已目瞪口呆的欧阳澈,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与兴奋。
“欧阳兄,你现在明白了吗?官家他不是在玩弄什么忠奸平衡的愚蠢把戏!”
“嘶——”欧阳澈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你的意思是……官家他……用一个虚名宰相,换了三个实权尚书?!”
陈南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了皇宫的方向,目光深邃如海。
“不,比这更狠。”他缓缓说道,“他这是在黄潜善的权力高塔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动声色地、光明正大地,挖掉了最重要的三根支柱!”
“这哪里是昏聩?这分明是……釜底抽薪!”
欧阳澈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扶着冰冷的石桌,才勉强站稳。
之前满腔的悲愤,此刻尽数化为了对那九重宫阙之上,那个年轻帝王的深深忌惮。
陈南的这番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欧阳澈脑中的混沌。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嘴巴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官家他……他是故意的?”
许久,欧阳澈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干涩而颤抖,既有恍然大悟的震惊,也有对这种冷酷到极致的帝王心术的,本能的不寒而栗。
“是,他是故意的。”陈南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他用提拔颜岐来麻痹黄潜善,用重用张悫来架空黄潜善。他甚至会同意黄潜厚的盐运请求,用一点经济上的小利,来让黄家放松警惕!
欧阳兄,我们的这位官家,他不是不想杀奸臣,他只是觉得时机未到,他是在磨刀!而张悫,就是他磨好的第一把刀!一把藏在袖子里,随时可以动用的刀!”
欧阳澈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扶着石桌才勉强站稳。
他一介书生,胸中只存忠奸大义,何曾想过这朝堂之上,竟有如此曲折、如此阴诡的权术博弈?
“那我们……我们岂不是错怪官家了?”
“不。”陈南摇了摇头,“我们没有错怪他。他依旧懦弱、多疑、自私。他这么做,不是为了大宋江山,不是为了黎民百姓,更不是为了宗泽老将军的北伐大业。
他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夺回被黄、汪二人侵夺的君主权力,为了让他自己的龙椅坐得更安稳一些。
他只是在我们这些主战派和黄潜善那些主和派之间,暂时选择了他认为对他更有利的一方而已。”
陈南看着欧阳澈复杂的眼神。
“欧阳兄,我们不能指望官家变成一个圣君。他永远不会是。但至少,今天,我在这片阴霾之中,看到了一丝机会。
一个皇帝,只要他还想夺权,还想坐稳他的龙椅,那他就能被我引导。黄潜善和汪伯彦的末日,或许比我们想象的,要来得更快一些。”
说到这里,陈南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
应天府的秋日天光惨淡,宫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但陈南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看到了那张龙椅上,那个心思深沉如海的年轻帝王。
陈南知道,从今天起,他的战场,不再仅仅是与黄、汪二人的斗争,更要加上与那个高踞龙椅之上,心思深沉如海的年轻帝王,进行一场看不见的博弈。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