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十一年(1351年)、刘福通起义、徐州城……
粗略整理了脑中记忆,石山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非常危险。
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散布谶语的韩山童死在起义当日,接过红巾大旗的刘福通等人却逆风翻盘,搅动汝南,大元王朝颓势已现,各地烽火不断。
最先响应韩山童、刘福通起义的豪杰名为芝麻李,起事地点就在徐州——正是石山和李五戍守的这座城池!
双方是你死我活的敌对关系,不是临阵喊一声“我是汉人”就能保命的。
怎么办?
趁芝麻李还没起事,向蒙古老爷告密谋富贵?
石山从没想过给异族做狗,更不想为注定覆灭的腐朽王朝陪葬。
投靠义军?
倒是条出路,问题是怎么混出城?又怎样才能见到芝麻李,并取得对方信任?
皱眉苦思想了好一会,石山也理不出头绪,瞥见身旁李五没事人一般,心想这货莫不是知道啥消息才如此淡定。
皱眉苦思想了好一会,石山也理不出头绪,瞥见李五那没心没肺的样,心想这货莫不是知道啥消息,才会如此淡定。
“老五。”石山压低了声音,道:
“你听过芝麻李吗?”
“咋没听过!”
李五瞪大了眼睛,反问道:
“三哥你莫不是忘了?就前几天造反的红巾妖贼头子。这厮前几天才烧香作乱,占了萧县,军中不是早传开了么?”
什么?!
石山对芝麻李的了解,全来自前世的网络传说:芝麻李等八人智取徐州城,一夜之间发展至十余万人。
可是,徐州还在元军手中,芝麻李怎么就先造反呢?
石山赶紧捂住脑袋,强迫自己赶紧冷静下来。
“难怪我觉得芝麻李这名字这么熟,可就是想不起来这厮做了啥。”
李五倒是没起疑心,还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
“嗐!瞧俺这脑子,忘了三哥刚摔坏了脑瓜,军中在传芝麻李正招兵买马,很快就要攻打徐州,听说达鲁花赤老爷派了好些信使求援,还严令俺们每晚巡哨。
不然的话,杨朝鲁那狗日的咋会半夜爬起来盯着俺们?”
徐州本隶属于归德府,仅辖萧县一地。三年前,因境内匪患难绝,严重威胁漕运安全,朝廷才升其为路,将滕、峄、邳、宿四州划归徐州隶属。
虽然之前为了围堵刘福通调走不少兵马,但随着补充兵源到位,徐州城内已有数千大军,平定萧县民乱并不是难事。
对当前形势有了初步判断,石山这才追问道:
“萧县有多少反贼?”
“不晓得。”
李五摇了摇头,很实诚地答道:
“但肯定不少!杨朝鲁说贼人只有几个,叫俺们别怕,可俺觉得这厮糊弄俺们。”
他娘的,傻X史官害死人!
石山大略想到了问题出在哪里:关于芝麻李等八人夺徐州史书记载,应该与《东都事略》“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齐魏,官军数万,无敢抗者”差不多
——都是只记录造反头领而忽略炮灰喽啰的“如椽大笔”。
其实,大元朝邪乎的事多了去,石山少见,才会多怪。
比如十二年前的假钦差案,就是一个名为范孟的开封小吏所为。
此人与霍八失等同谋伪称诏使,封自己为河南江北行省都元帅,当堂捶杀行省平章月鲁帖木儿、左丞勃烈廉访使完者不花、总管撒里麻等人。
该集团作案过程顺利得几乎不合逻辑,最终覆灭也像个笑话——范孟酒后失言吐露真相,被急于立功赎罪的官员捕杀。
结果就是河南江北行省高层官员被霍八失屠杀一空,各地质疑圣旨真实性的官员被范孟“论罪”捕杀,其他无知附逆的糊涂蛋事后又被朝廷事后清算。
经此一事,河南江北行省行政体系为之瘫痪,至今都没有完全恢复元气。
这也是刘福通、芝麻李等人相继起义后,各地官员却接连应对失措的原因之一。
再比如四年前的集庆路毕四等三十六人起义,镇南王孛罗不花调集数万大军将义军围在城寨中,却因畏惧义军悍勇,愣是空耗钱粮数月,迟迟不能破城。
无奈之下,孛罗不花只能听从幕僚建议,将平乱业务外包给私人武装——出重赏招募勇夫。
还别说,接下重赏的私盐贩子就是敢打敢拼,居然一举擒获毕四等人。
不过,石山就算知道这些事,现在也没心情感慨大元草台了。
芝麻李已经起兵,随时都会攻打徐州城,当务之急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俗话说一个好汉三个帮,不管是在夺城战中保住性命,还是在即将到来的天下大乱中搅动风雨,都得有可用的人。
而石山现在能放心的人,就只有李五一个。
想到此处,石山停下脚步,借着星月撒下的微光,转头盯住李五的脸,声音压得极低,道:
“老五。”
光线昏暗,李五看不清石山的面容,却感受到了三哥语气变化,一脸懵逼地问:
“咋…咋啦三哥?”李五被这肃杀的语气吓得一哆嗦。
“若有人要杀你我…”
石山一字一顿,道:
“你待如何做?”
“谁?!”
李五瞬间炸毛,腰刀已经半出鞘,警惕四顾。为防被偷袭,夜间巡哨士兵不举火把,自然是啥也看不见。
“我是说,如果!”
李五沉默了,脸上的肌肉不断扭曲,一会狰狞,一会恐惧,一会又变得迷茫。
不怪他纠结,谁叫三哥提的这个问题太宽泛呢?
如果杨朝鲁还不死心,真敢动刀子要自己的命,李五当然要跟他拼了。
事实上,三哥之前断气,李五就想明白了,没三哥共进退,自己也迟早会被害死。
但如果不是杨朝鲁这种小角色,而是弄死普通人比踩死蚂蚁还简单的贵人,比如徐州路达鲁花赤老爷要杀自己呢?
“俺…俺不知道。”
这怂货!烂泥扶不上墙!
就在石山暗叹李五年纪轻轻却被生活磨灭了锐气,难堪大用时,后者的语气却又变得坚定起来。
“——俺只知道!”李五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两分,道:
“三哥没了,俺也活不长!谁想动三哥,管他是天王老子,俺豁出这条烂命,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
恰在此时,一阵风吹来,乌云吞没了月亮,天地陷入泼墨般的死寂。
黑暗中,石山却仿佛看见了李五满是真诚的眼睛格外明亮,顿时心中大定,将巡哨锣锤交到左手,伸出右臂,用力拍了拍李五的肩膀。
“好兄弟!”
“三哥,俺咋觉得你和以前不一样?”
石山暗道自己终究不是石三,就算融合再多记忆也瞒不过朝夕相处的李五,心中警觉,面上却故作轻松。
“哪里不一样?”
“感觉就像,像是变了一人。嗯,你以前说话都是俺俺俺,从来不说‘我’的。”
破城危机近在眼前,与其费尽心机掩饰自己而错失机遇,还不如尽情表现自己的变化,以求赢得先机。
石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郑重其事地道:
“我也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病好了不说,脑壳也好像开了窍,想明白了很多以前不懂的道理。”
李五一双大眼瞪得溜圆,脸颊不断抽动,眸中满是对开窍的期待。
“真,真的?俺也从上面滚下去,是不是也能开窍?”
“哈哈。”
石山被李五的天真逗笑了,赶紧补充道:
“开不开窍我不知道,万一开了瓢我可没办法给你粘上。咱们是过命的好兄弟,我的就是你的,日后再慢慢教给你。”
李五重重地点了点头,明显相信了石山的承诺。
“嗯!俺听三哥的!”
“好!”
糊弄住了李五,石山赶紧将话题转移到城中防务上。
“老五,你知不知道城里有多少——”
“嘟噜~~噜!嘟噜~~噜!”
突兀响起的夜枭声引起了石山的警觉,赶紧止住话头,李五也意识到了异常。
“三哥,咋啦?”
“不对劲!”
此时的城池是“城外有城,城内有村”,不对劲的不是城中会有夜枭叫,而是这叫声太突兀太诡异了。
夜深人静,这种渗人的叫声穿透力极强,能穿过厚厚的城墙直达城外,非常适合作为起事者的联络信号。
仿佛是在印证石山的猜测,城内声音响起后不多时,城外也响起了同样的叫声。
石山快步走向城墙内沿,伏低身子,紧盯夜枭声最先传出的街巷。
没过多久,巷口闪出一道黑影,确认城墙上没有动静,黑影大手一挥,更多黑影冲出巷子,朝登城马道而来!
“敌袭!咱们去城门楼,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