铛!铛!铛!
“红巾妖贼杀进城里啦!”
赵均用刚带人冲出街巷,就听到了示警声,脚步为之一滞。
“坏菜了!”
芝麻李在萧县经营多年,参与起事的赵均用、彭二郎等人都是本地豪强,几位头领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当日就攻下了萧县县城。
但萧县城小人少,钱粮军械有限,难以抵挡官军反扑。
欲成大事,还必须迅速拿下离萧县最近大城——徐州路治所徐州城。
而面对如何攻打徐州的问题,众人犯了难。
徐州扼守黄河(宋金交替时期改道)和京杭大运河,为漕运枢纽,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城防标准也高于周边各城。
徐州城墙高三丈,周九里,四面皆建有马面、角楼,城门外还有瓮城,更外侧还有护城河,又是路治所在,城中兵马和储粮都很多。
芝麻李本计划先在萧县搞出动静,待打败匆忙进剿的官军,再顺势驱赶败军攻入徐州城中。
没想到徐州路达鲁花赤却胆小如鼠,得知治下萧县失陷,不仅没有出兵剿灭,反而固守城池等待救援。
这招看似又怂又蠢,却正中义军软肋。
官军有坚城和钱粮兵源支持,进攻不足坚守却绰绰有余。
义军刚刚起事,什么都缺,人心更是不稳,困守萧县死路一条,放弃近在咫尺的徐州城转而攻打其他城池,同样是自寻死路。
众头领彷徨无计时,赵均用提出由自己带人假扮挑夫混入城中,待到晚间官军沉睡时,再偷开城门。
此计非常冒险,赌的是徐州城守备松懈。
可若是守军防备森严,义军第一时间未能抢下城门,那就真是送羊入虎口了。
事实上,徐州城守备并不算松。
大元本就反贼多,近几年更是不太平,杀官造反之辈频出,各地官员为了保住自己的脑袋,还是想了不少办法。
碍于朝廷“隳城”“禁兵”严令,暂时还没地方官敢擅自放粮募兵、修筑城防,但命令守军加强巡戒,并对原有城防设施进行简单改造,还是可以做的。
徐州有护城河和瓮城,从外极难攻破,守军还在城门内外侧都放置了数具沉重的拒马,并在城门楼上加装了两根直达楼下城门的栓柱。
此战的关键,就是趁敌不备拿下城门楼。
问题是元军巡哨居然醒了,还第一时间示警,偷袭变成了强攻,伤亡定然极大。
但若不搏命,等营中官军杀过来,混进城中的这点人都得死。都到这个时候了,强攻也得攻!
“他娘的!”赵均用啐了一口,眼中凶光爆射。
“薛显!带几个人,去军营方向,沿街放火,给俺拖住出营的鞑子兵!”
“其余人,随爷爷杀上城门楼。”
“杀鞑子啊——!”
杨朝鲁轮值城门楼数日,唯恐夜半丢了性命,熬得面色枯槁,眼窝深陷。
今晚讨了两碗酒糟吃下,才勉强睡着,晕晕乎乎中被李五的哭声吵醒,起来骂了一通,好不容易再睡着,又被人摇醒,浑身都是起床气。
“摇…摇你娘,找死啊!”
杨朝鲁眼睛都没睁,抬腿就狠狠一蹬!
“咔嚓!”
鼻骨碎裂声伴着惨叫,那可怜的小兵被踢了满脸开花,痛得蜷缩在地,任由杨朝鲁辱骂。
铛!铛!铛!
“红巾妖贼杀进城里啦!”
门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杨朝鲁一个激灵弹起来,裤裆都湿了一片。
哐当——!
木门被猛力撞开,石山带着李五旋风般冲了进来。
“贼军,好多贼军,从青石街杀过来了!!”
石山语速极快,带着“惊惶”的颤音,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全场。
杨朝鲁又惊又怒,见石山擅离职守,更是火上浇油:
“狗毬货!干卵吃的!贼人摸进来都不知道?!”
“俺们…”李五习惯性就要弯腰讨饶。
“不关俺们事!”
石山一把拽住李武,声音陡然拔高,盖过了杨朝鲁。
“贼人都扮作挑夫,白日就混进来了,俺们发现时,他们已经杀了出来!”
石山反常的“条理清晰”让杨朝鲁一愣,但未等他细想这般漆黑混乱,怎可能辨清贼人装扮,石山就已经厉声暴喝:
“贼人马上就要杀到,都他娘等死吗?你快想办法呀!”
“日你先人,反了你了!”
杨朝鲁何时被下属如此呵斥过?呛啷拔刀,就要劈了石山。
“老子宰了你…”
“杀啊,杀鞑子啊——!”
震天的喊杀声已逼至门外,生死关头,杨朝鲁硬生生收住刀,理智压过暴怒。
“哼!回头再收拾你!”
他狰狞地瞪了石山一眼,扭头冲吓呆的士兵咆哮:
“哼!今晚便饶了你这狗东西。”
这个假鞑子坏归坏,却不傻,知道这个要命的时候绝不能内讧,恶狠狠地瞪了石山一眼,就扭头朝其他士兵吼道:
“愣着作甚!快给爷爷顶上去堵住门,莫让妖贼闯进来!”
根据喊杀声大小,杨朝鲁判断城中的贼军并不多,他们冲出去固然打不过贼人,可只要关上门,贼人也别想轻易打进来。
就算贼人果断放弃城门楼,改用绳索拉人上城,短时间内也拉不了几个。
只要坚持到营中兵马赶来,合力杀光潜进城中的贼人并不难。
事态危急,得了杨朝鲁的命令,众士兵抄起兵器就跑。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
“呔!”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声中,赵均用如猛虎扑食,合身撞翻正在关门的那个元兵,裹着血腥气滚进楼内。
“杀了他!”杨朝鲁厉声尖叫。
不消他吩咐,三名元兵已经围了上去,各以刀枪招呼悍贼。
赵均用身体前冲之势不减,贴着刺过来的枪尖欺身而上,再次撞倒持枪元兵,手中短刀挡住了另一人的进攻,同时右脚已经踢向第三人。
杨朝鲁身材矮矬,行动慢了些,但楼门内空间有限,很快就跟赵均用对上了。
这厮做的烂事多了去,最怕部下背后捅刀子,挥刀砍向赵均用时,眼睛余光仍盯着受自己欺压最重的石山和李五。
不看不知道,这俩狗东西竟然磨磨蹭蹭,甚至比自己还要慢上半拍!
杨朝鲁顿时怒了,骂道:
“你们俩个夯货看戏啊,快给爷爷上,砍死他!”
“是!杀——”
石山回答果断,动作更是干脆,杀声才起,一刀便已劈出。
这一刀看似慌乱,却暗藏杀机,刀刃明明指向赵均用,却在劈出一截后生生改变方向,目标赫然是杨朝鲁!
太快!太近!太出乎意料!
杨朝鲁只觉恶风扑面,亡魂大冒,求生本能让他拼命缩脖侧身。
噗嗤——
因心理紧张,加之手法生疏,石山明明瞄准杨朝鲁脖颈,却砍中他的左肩。
杨朝鲁身上的麻布线辫袄没啥防护力,可石山的腰刀也是粗制滥造的大路货,刀法更烂,入肉不深就被硬物所阻。
艹!
石山急欲拔刀再砍,却发现手中的烂铁片子似乎被卡住,一时居然拔不出来。
“啊——”
朝鲁肩膀剧痛,扭过头来,两只绿豆小眼充斥无尽的怨毒,手中的长刀也顺势收回,竟忍着了肩上剧痛斩向石山。
“老子杀了你这反骨——”
石山果断撒开手,疾步后退,躲过杨朝鲁含恨一击。
咄!
杨朝鲁的注意力全在石山身上,冷不防另一边的李五挥出了致命一刀。
噗——嗤——
李五面相憨厚,出手却要比石山更狠,刀法也更准,一刀便斩在了杨朝鲁因扭头而完全暴露的颈脖上。
这一刀下力极重,杨朝鲁的大动脉连同部分颈骨应声而断,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狂飙两尺,离得最近的一名元兵被浇了满头满脸。
这个倒霉蛋惊骇莫名,慌忙躲避,被赵均用一刀砍死。
在此期间,又有数名义军冲进城楼内,元兵胆气大丧,接连被赵均用等人所杀。
五具尸体以各种扭曲姿态倒伏,断臂、残肢、冒着热气的内脏散落了一地。
尚未死透者还在血泊中抽搐呻吟,浓稠的血液却在地面肆意流淌、汇聚,竟已凝结成一层滑腻暗红的“血膜”,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甜铁锈味。
李五斩杀杨朝鲁后,立刻护到石山身前,手持染血的卷刃刀警惕地指向赵均用等人,粗重的喘息暴露了他剧烈的心跳。
赵均用左臂挂了彩,伤口不深,但一番恶斗加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仍让他气息微乱。他拄着刀,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正在奋力拔起一根巨大控门栓柱的石山。
这个元兵,很不对劲!
示警、反水、杀人、拔栓…冷静得可怕!
“你们,是甚人?”
赵均用声音沙哑,带着审视。
石山“哐当”一声将沉重的栓柱扔开,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指向城外:
“将军,现在不是打招呼的时候,鞑子军营就在附近,大队官军转瞬即至,赶紧开城门,迎大军进城,才是活路。”
赵均用瞳孔一缩,这人真的是底层小兵?竟能在这么混乱的情况下,还精准判断局势!他也瞬间有了决断,喝道:
“闻四九留下,田七,带你的人,速开城门!”
田七警惕地扫了眼石山李五,又看向赵均用伤口,犹豫道:
“哥哥,这里…”
赵均用见他犹豫,厉声喝道:
“快去!误了大事,爷爷剥你的皮!”
田七瞪了石山一眼,咬牙带人冲下城墙。
石山这才走到赵均用跟前,无视满地血腥和闻四九警惕的刀锋,单膝重重跪入粘稠的血泊中,抱拳,声音沉稳有力,道:
“小人石山,这是俺兄弟李五,都是被鞑子逼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早想反了这吃人的世道,只恨无缘得见真豪杰。
今日临阵举义,手刃仇敌,愿为将军马前卒,杀鞑子,博条出路。望将军收留!”
李五虽不解三哥为何自称“石山”,但毫不犹豫,学着石山的样子,咚地一声跪入血污,捧刀过头。
“望将军收留!”
“好!好!好!”
赵均用连道三声好,左手虚抬,豪气干云:
“天助我也!才入徐州便得两位壮士,此番大事必成!哈哈哈!”
笑声在血腥的城门楼内回荡,赵均用看向石山的眼神却藏着更深的审视。
示警的是他,杀官的也是他,此刻跪地投效的还是他…这石山,是柄好刀,却也可能是柄会伤主的刀!
石山自然不知道赵均用如此多疑,丁点时间都能冒出这么多想法。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别无选择。
刚刚穿越,自身啥情况都没搞清楚,就遇到生死大劫,能以乱打乱保住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哪容得他思前顾后?
石山起身,目光投向血泊中尚在微微抽搐的杨朝鲁。
前身的恨意翻涌,但首次亲手杀人的强烈不适感也如潮水般冲击着神经——胃部痉挛,喉头腥甜,指尖冰凉。
这乱世,果然是你死我活!
石山面无表情地蹲下,靴子踩在滑腻的血膜和碎肉上。
掰开杨朝鲁僵死的手指,夺过那柄质量稍好的钢刀,顺势割开其肮脏的衣袍,撕下两片相对干净的布条。
然后,他便做了一件让赵均用和闻四九都眼皮一跳的事——竟然将两片布条,直接浸入杨朝鲁颈腔仍在汩汩冒血的创口之中。
温热的血液迅速浸透粗布,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石山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将吸饱鲜血触手温热滑腻的布条捞出,拧了拧,将一条递给李五,另一条,毫不犹豫地裹缠在自己额头上。
黏稠、温热、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血液,瞬间浸透发丝,紧贴皮肤。
石山抬起头,染血的布巾在火光下刺目猩红,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
“俺们身在敌营,不能提前筹备红巾,只能以此贼之血染巾暂代,让将军见笑了!
赵均用看着眼前这个浴血缠颅、眼神沉静如渊的青年,心头警兆与激赏交织翻腾。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面上,他却压下所有疑虑,放声大笑,豪气干云,染血的刀锋直指城外沸腾的杀声与火光,道:
“好!真义士!走!随咱迎大军!夺徐州!”
……
(至正十一年)八月丙戌,萧县李二及老彭、赵均用攻陷徐州。
——《元史·顺帝本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