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艺前的准备工作完成，李知县才施施然而来。

　　今日李知县未穿官袍，身着袖口收袪的薄绢深衣，头带东坡巾，一副士大夫模样。

　　郑教谕偕师生见礼，只听李知县笑呵呵道：“今日端午，射艺不过是同乐之举，不必多礼。”

　　邀李知县于观射亭中坐定后，郑教谕询问道：“县尊，狐鹄、布鹄已摆好，各射职也已就位，是否开始？”

　　狐鹄和布鹄就是靶子。

　　区别在于狐鹄是六品以下官员及学官才能射的靶子，呈方形，中间靶区是皮革制成，除了正中心为「的」，还有中间是红色，周围是绿色呈回字形的「采」，因主体用狐狸皮作为装饰，才被称为狐鹄。

　　而布鹄形制与狐鹄差不多，没有装饰，且中心部分只有「的」无「采」，是供文武子弟及士民俊秀使用。

　　李知县看了看面北朝南的靶子，笑言道：“那你就与本官为耦，三番射吧。”

　　正式射箭有三番比试，第一番由士民俊秀来射，第二番是官员子弟，第三番则由官员来压轴。

　　此次射艺并无官员子弟，第二番自然改由年资深的廪生来充任，而李知县邀请郑教谕压轴射艺，郑教谕自然欣然承命。

　　他又不傻，没看到知县老爷特意换上窄袖服，如何能扫兴呢？

　　郑教谕示意负责“请射”的生员开始，请射便引导年资浅的生员三耦面南居右，年资深的生员三耦居左。

　　眼见射艺的队伍已就位，李知县便兴致勃勃地携教谕走出观射亭，站入正中主射位，并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

　　“所谓文以经邦，武以定乱，将相储材，万世洪规。我太祖高皇帝承天命灭元，以「弧矢之事专习与武夫，而文士多未解」令天下学校尚武习射，方有国家百年来人才之盛！”

　　李知县顿了顿道：“今日正逢端午节庆，本官忝为一地之长，身体力行，以射礼与诸生同庆，以示文事武备兼行不废。”

　　郑教谕捧场道：“县尊所言甚是，今后县学定会用心教诸生习射。”

　　李知县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在请射之人引导李知县按礼授弓后，射艺就正式开始了。

　　三番射开始前需有人先行诱射，只见教谕特意选出的两生员越众而出，抵达射位前，年长的居上射，年幼的下射，各自嗖嗖四箭，皆中布鹄，引得众人喝彩不迭。

　　诱射圆满，便轮到一番射艺。

　　方原自然在一番中，而且由于他和周礼的年纪较其他人小，排在了一番第一耦。

　　同耦中年长居上射，年幼居下射，方原当然要先等周礼的表演。

　　周礼大步走到射位前，原本含笑的嘴角收敛了回去，凝视前方的布鹄，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四支箭矢，相继射出，有两支中的，一支中采，一支偏西，相当不错的成绩。

　　射毕，周礼得意洋洋对方原道：“就看你的喽，只要中的便算。”

　　方原笑而不语。

　　来到射位前，方原先左袒，然后整理衣服，让袖子自然垂在身后，接着侧身对着靶子，两脚站直，偏头对准靶心，持矢搭弦，手臂与两肩平直，发力开弓。

　　这是文射，不用特意换上戎服，站姿动作，不动声色间，得射之正，合乎礼制，受士人推崇，故学校常以此法教授诸生习射。

　　嗖的一声，箭矢夺弦而出，正中，呃，正中靶子前的地上，估计还射死了一只蚂蚁。

　　布鹄与狐鹄之间的空地中，撑起有方广七尺的木板，板后有充当举旗的生员。

　　他探出了头，瞧了瞧了布鹄上的箭矢，嘴角抽搐，暗道这完全脱靶好嘛，便挥起了黑旗。

　　场中爆出哄笑声，作为副司正的仰儒，一声苦笑，将手中写有方原姓名的一支「笄」，横放在记录中的的容器口，示意不中。

　　方原并未气馁，第一箭嘛，试试力度准头，调整一下就是，不妨事。

　　第二箭方原加大了力度，瞄准了方向便脱手而射，这次还未中，力度是够了，可箭矢偏西，举旗的生员摇摇头举起了白旗示意。

　　没得办法，仰儒只好再将一支笄横放，心中微急：只剩两矢，大饶再不中就挂零，那就丢脸了。

　　方原却依旧不以为意，再一矢脱手，这次偏东，还差点射到遮蔽举旗生员的木板上。

　　李知县微微蹙眉：“方原射艺如此糟糕？”

　　郑教谕尴尬道：“方原毕竟是新生，只上过两次骑射课。”

　　李知县恍然，眉头舒展开，并朗声道：“仅学了两次，姿态就这般板正，是个好苗子，多加练习怕是要成神射喽。”

　　对知县此等挽尊之言，郑教谕自然附和：“是呀，方生聪明，学得很快，只是学校教习不足，这才耽误此子射艺。”

　　两位长官一唱一和，场上一些年资深的廪生，原本在哂笑议论，此时立刻都闭上了嘴。

　　他们都盯着方原最后一箭，暗暗琢磨，要是还不中，一会儿一定要憋住，绝对不能笑。

　　方原虽三射失利，可也摸清了手中弓的脾性，知道了如何调整准度。

　　再次拉弓射箭，方原面上从容自信，果然，箭矢飞出一个漂亮弧度，稳稳中的。

　　场中诸生短暂的沉默后，无不拍手喝彩：好射！

　　举旗生员红旗高举，仰儒松了口气，将方原最后一支笄记上中的，愉快放入容器中。

　　左手重新穿上袖子，方原走回队伍，朝周礼摊摊手，一副欠揍模样：“射箭嘛其实就这么简单！“

　　周礼笑骂道：“好你个方大饶，早就会射箭，故意藏拙诓我是不是！“

　　方原哈哈一笑：“玩笑话，其实我也捏了把汗，生怕最后一箭射到唱获头上，好在中的，侥幸，侥幸！“

　　周礼撇撇嘴不信，能那么快找好准度，以前铁定没少搭弓射箭，这是等着我往坑里跳呢。

　　紧接着其他几耦射毕，轮到二番射，有偏有中不一而足。

　　待到三番，李知县迫不及待上场，四矢射出，三中绿采，一中红采，成绩说得过去，却未能正中靶心，多少有些遗憾。

　　郑教谕也是玲珑剔透的人物，上司没中的，他哪敢出风头，故意皆中绿采，惭愧道：“射艺生疏，让县尊见笑。”

　　李知县却很高兴：“哪里生疏了，依我看你的射艺快赶上我了，很是不错嘛！”

　　最后胜者赐酒，赢的人无不乐开了怀，只有周礼臊眉耷眼，断无半分获胜的乐趣。

　　方原从旁嘿声道：“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周礼回瞪一眼：“知道了，将来等你吩咐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