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穷途末路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小山村破败的窝棚之间,这处盗匪营地在阳光升起之前重新迎来了刚刚离开还不到一天的骑兵营。
骑兵们忙忙碌碌地开始各司其职,维护营地、分类物资、安排警戒、洗刷战马,这座隐藏在树林之中的小山包连带着旁边的小溪一起,重新热闹了起来。
安远韬刚刚结束一场安抚人心的演说,他微笑着朝骑兵们挥了挥手,带着骑兵们心悦诚服的赞和声朝山上走去,继续巡营。
“人心惶惶啊......”
安远韬在半山腰上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山下小溪边安顿战马的骑兵们。没有任何一个骑兵愿意在小将军面前露出一副胆怯的样子,他刚刚演说时挑了两个看起来情绪最低的骑兵稍微使了个激将法,整个队伍立刻就陷入了被敌人吓倒的羞耻感和强烈的复仇欲望之中。
然而就跟手上什么工作也没有,领导在附近时电脑上也得打开个写满了字的文档一样,安远韬很清楚骑兵们只有自己不在跟前的时候骑兵们才能流露出心中真实的想法。
没有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也没有人热血上头的人跟伍长、队长闹着下次要当先锋,就连被安远韬特意点了名的那两个骑兵也一样看似平静,整个小溪旁的队伍沉默地执行着手上的工作,一时间只有伍长队长吆喝着下命令的声音。
这种压抑的平静比一片恐惧还令安远韬担心,他手下的骑兵们不是那种呆若木鸡的兵,只知道跟着主将的指挥刀一令一动。安远韬更加注重思想培养的练兵方法让骑兵们在面对困难的时候主观能动性更强,更能领会作战意图,甚至能在复杂的战场环境下因地制宜地采取合适的战术,夜袭食人魔营地时的斥候队和王二官主队就是最好的例子。
但这也导致在极端环境下,譬如眼下这种原本死里逃生可以回城休整的希望已经破灭、面对只在神话传说里听过的妖怪敌人,甚至连现在要往哪里去都不知道的绝望处境时,即使是最普通的骑兵也会承担指挥官的心理压力。因为这些优质的战士习惯了全盘考虑问题,他们会问自己“如果是我来做决定,我该怎么办”。
但这个问题安远韬暂时回答不了,他只能避而不谈,然后拿保家卫国、奋勇杀敌之类的口号治标不治本地鼓舞士气。
昨夜战后,安远韬指挥着骑兵们整个搬空了兵站的仓库储备。大批谷物、干粮、药品在仓库里就地装车,箭矢、甲胄全额补足,只可惜没有马槊,只能拿玉勇步卒的长戟代替,就连马匹、骡子这些牲畜运力都在马厩里得到了补充。
兵站里的人都成了鬼,这些畜生倒是都还被照顾得好好的,马厩里被打扫得相当井井有条,草料豆料一应俱全,被骑兵们一并打包带走了。
安远韬怀疑这三只吸血鬼打得主意可能是长期伪装,去执行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计划,毕竟卫西列省的大小文官武将没几个人真亲眼见过吸血鬼是个什么东西。要是这三只吸血鬼有什么伪装的法术,再配合上银子贿赂,估计瞒过巡检队伍也不是什么问题。
结果好巧不巧地碰上了宁怀璧跟他这两个例外里的例外,毫无防备地给戳破了金身。
在完成补给工作,离开兵站之前,安远韬让人点燃了烽火台。
他心中与宁怀璧有相同的疑问,这三个显然是被新转化的低等吸血鬼,这就意味着这附近有一位午夜显贵潜伏在群山之中,那它具体在什么地方?它的目的是什么?更重要的是,究竟长牙之路上的兵站有多少被这样渗透了?原计划沿着长牙之路回到震旦境内,究竟还可不可行?
点燃烽火台是个非常简单有效的检测手段。
不像对于当下局势两眼一抹黑的安远韬和宁怀璧,这些被渗透的兵站之间肯定是相互知晓的。如果其中一个兵站突然间毫无事先沟通,就升起了烽火,那么这些被渗透的兵站难道会像正常兵站一样迅速反应,做出预警吗?
当时在夜风清冷的山顶,安远韬与身边的龙裔一起默然无声地站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十里外理应第一时间就亮起的烽火。
或许情况没有那么糟,长牙之路上的兵站十里一处,相隔二十里往上火光已经很不显眼了,只是凑巧上一个兵站也被渗透了所以中断了烽火传信;或许再往震旦天朝方向上去的其他兵站并没有遭遇相同的状况。
但作为骑兵营的军事主官,安远韬已经不敢再赌下一个兵站盲盒里开出来的是亲切的震旦老乡还是呲着牙的吸血鬼了。更重要的是,下一个被渗透的兵站未必就这么毫无防备,很有可能是精心设计过的陷阱。
“小将军,都点检好了,现在能上阵的还有三百七十七人,伤兵二十一,勉强都能骑马,上阵肯定指望不上了。”
王二官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在山寨门口迎上了巡营归来的小将军。这个几乎被沉重的精神压力和疲惫压垮的中年人已经摇摇欲坠,然而昨天晚上作为伏击者被伏击的耻辱像烈火一样在他的心底熊熊燃烧,驱使着他不顾已经濒临极限的身体状况,堪称疯狂地盲目进行行军作战的准备。
事实上,与其他骑兵一样,王二官完全想不到接下来队伍该怎么办,前有狼后有虎,队伍却已经伤亡过半。虽然完备的物资补充给骑兵营扎上了一记强心针,但在他看来这只能算是斩立决改判了斩监候,依然看不到生还的希望。
安远韬推着王二官的臂膀,让他赶紧去休息。
“二哥,你先休息吧,咱们今天不出发,大家都需要休息。昨夜的敌人被一网打尽,现在咱们应该是安全的,正好现在这个营地位置很好,能兼顾隐蔽和侦查,趁着辎重完备,咱们好好歇一天。”
“小将军,这还是小事,咱们接下来往哪里走啊?”
就连一向沉稳如山的王二官现在也已经如此忧虑,安远韬只能给了他一个苦笑。
“修验卿人呢?她之前不是说镇抚司的鸦人能找回来吗?咱们现在离西京距离又不算远了,时间也过去挺长时间了,那鸦人也该回来了。等咱们跟西京联系上,还怕消息传不回去吗?
我想好了,咱们休整一天,明天就往东走,不走大路,从山里穿。反正咱们现在辎重齐全,不缺粮食,就算联系不上家里,大不了咱们从山里穿回去。从这到境内的距离,总比从泰坦谷、漫步峰一路穿过来要短的多了吧?咱们就是爬也爬回去了。”
看着王二官明显不赞同的沉默,安远韬知道自己这话连笑话都算不上,行军不是地图上划线,两座山之间可能就五里路的距离,山道就能绕一整天。这里的地理情况谁也不熟悉,谁知道这些辎重消耗完的时候他们人在什么位置?
“修验卿在后院,最大的那间屋里,我出来的时候刚开始审讯。”
安远韬点了点头,继续推着王二官往山寨里走去。
“二哥你先弄点吃的,然后赶紧睡一觉吧,我去跟修验卿商量商量,总有办法的。”
人还没走到后院,安远韬就听到那已经变了调的惨叫声。
有几个骑兵手上拿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磨磨蹭蹭地聚在前院不肯走。看着像是手上在干些物资分类的活,一双双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一样,一个个抻着脖子去听后院的动静。
安远韬从正门绕了过来,给几个骑兵逮了个正着,他们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齐刷刷叉手行礼,完后就老老实实站成一排。
“修验卿呢?”
“小将军,里头呢,这不审昨晚上那个妖怪呢么。”
“她自个啊?”
“额......还有几个四伍、七伍的兄弟,在里头打下手。”
安远韬瞅着这几个小子一乐,怪不得你们还敢在这听墙角。
“怎么着?带你们进去长长见识?”
几个骑兵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其实这些骑兵们一个比一个怕宁怀璧。本来龙裔的身份、修验卿的官位,还有威力巨大的法术就足够让所有人对宁怀璧敬而远之了,结果昨夜碰上的敌人无论是僵尸还是一看就知道是妖怪化形的人类,个顶个都是志怪故事、瓦子评话里才有的妖魔鬼怪,居然叫小将军和修验卿联手杀了个落花流水。
这位修验卿居然还逮了一个!故事里吃人的妖怪!这会儿叫修验卿审得鬼哭狼嚎的!
骑兵们连带着看安远韬的眼神都掺杂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感觉跟过年庙会里敬神似的。
“那就都滚蛋!该干嘛干嘛去!想听乐子回头找里面那几个打下手的听去!”
几个骑兵叉手行礼,脚底下却不挪窝。
“干嘛?还有事?”
“小将军,卑职僭越,这长牙之路想来是走不得了,咱们......接下来往哪去啊?”
领头的这个骑兵偷偷瞥了安远韬一眼,结果跟安远韬的目光碰了个正着,吓得他赶紧把头埋低。他也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实在是犯忌讳,哪里有下属质问上官行军计划的道理?这种行为放在哪都是要吃军棍的,若是碰到个较真的上官,估计他脑袋就得在辕门外吊着了。
但他相信小将军不一样,小将军总是坦诚对待队伍里每一个兄弟,并不是用欺瞒哄骗、军法压人的手段逼人卖命。就像面对绿皮、面对食人魔,就像过去几年里每一次面对困境,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小将军一定会有办法。
安远韬叹了口气,队伍已经在崩溃边缘了,现在唯一能让骑兵们硬撑着继续行军的竟然是对自己的盲信。
“咋了?怕啦?”
几个骑兵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了起来,瞪着眼睛,就要拍着胸甲赌咒发誓,结果被安远韬给按住了。
“咱们这一趟出来不得了啊,引兽人、打食人魔,这又撞破了吸血鬼妖邪的阴谋。我知道大伙损伤不小,也很疲惫,但咱们边军的好汉子,出塞巡边不就是为了保卫家国,保护家乡父老吗?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行军的事情你们不用急,本将跟修验卿是有计划的,只是暂时还需要侦查情况,相机而动。你们回去好好给大伙说,该休息就好好养精蓄锐,下午本将会召集全营队长、伍长开会,具体行动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明白吗?”
还没等几个骑兵行礼领命,后院又响起了一声渗人的惨叫。
“去吧,我得找修验卿去了,这都等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