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江东君子
刘琦大会诸将,共商应变之策。众将激昂陈辞,或言坚守壁垒,或言主动出击,皆慷慨陈词,怒发冲冠。刘琦凝神细听,待众人言毕,乃徐徐总结,剖析利弊,指授方略,言简意赅,众皆拜服。
三天后,探使急报,步骘已至荔浦,遣人呈递名刺,以示通谒。
赤壁之战,烽烟四起。彼时刘琦与江东孙氏结盟御曹,然刘琦身为刘表长子,其弟刘琮降曹后,荆州之地数遭孙氏觊觎,且孙氏旧恨荆州杀孙坚之仇,刘琦身份于孙刘盟约实为芥蒂。
为弥合嫌隙、共御强敌,乃推刘备立于盟首,居中斡旋。如此,既隐刘琦锋芒以释江东之忌,又借刘备声望维系孙刘之好,终成破曹之势。
孙坚之殁,虽缘荆州之役,然其本为攻伐之师,越境犯境,觊觎荆襄膏腴。兵法有云“师直为壮,曲为老”,孙氏兴无名之师,犯他人疆土,败亡之祸,实自取之。古往今来,战阵胜负,皆系于理义与筹谋,岂容败军之将归咎于人?
刘表未尝手刃孙坚,刘琦更与孙氏血仇无涉,徒以荆州贵胄之身,蒙不白之嫌。孙策高呼复仇,实则假此名号,图江夏之险、窥荆州之富,西征之意昭然若揭。
自此,刘琦与江东虽有唇齿之盟,然旧恨如鲠在喉,纵使孙刘合兵破曹,此等嫌隙亦难消弭,终成龃龉根由。
马玄神色肃然,趋前谏曰:“公子,此来之人,必怀诡谲,不可不防!”
刘琦神色泰然,从容道:“荔浦地处零陵郡与广信之间,乃南北要冲。步骘若欲南下,此乃必经之地,断无绕行之理。”
魏延目光如炬,毅然陈道:“江东若图南下,其径有三。会稽之地,山峦叠嶂,匪盗横行,山道崎岖难行,大军难以驱驰。其二,自庐陵郡取道秦关古道,然此途险阻重重,粮草辎重转运维艰。唯零陵一路,傍灵渠之利,舟楫可通,漕运便捷,实乃南下最便之径也!”
刘琦深以为然,历史上刘备和吴巨有一定的交情。可刘备没能一鼓作气,拿下苍梧。他能成功借南郡,必然是让出了岭南的利益。否则步骘不可能从荆南南下,一鼓作气平定交州。
刘备的战略,肯定没有问题。川蜀沃野千里,天府之土,相较岭南瘴疠之地,确胜百倍。只是他没有考虑到,欲固岭南,必控水道,自长江经湘水、灵渠、漓水,直至珠江,一脉贯通,方能握漕运之枢、掌南国之要。
荆襄之地,襟江带湖,若为江东所得,则长江天险首尾相连,锁钥东南。孙氏觊觎荆州久矣,在如此雄图霸业之前,孙刘盟约不过权宜之策。利之所趋,盟誓何重?
刘琦凝思有顷,乃下令道:“且拒来使使团入境,步骘若欲往广信,任其前行便是。”
一千多兵马,是不小的麻烦,刘琦不想拿出任何食物,去招待不相干之人。食物的储备,他可是有大用。
信使长揖及地,恭敬答道:“启禀公子,步骘仅只身来此,随行者寥寥数人而已。”
众人听罢,皆面露惊愕之色,一时相顾无言。
黄忠啧啧称奇,道:“步骘真是胆大妄为,干脆将他扣押下来,让他知道狂妄的后果。”
刘琦不以为意,镇定自若道:“既然他这么有诚意,见一见也无妨。”
城垣之上,刘琦设席置宴,珍馐罗列,琼浆满觞,佳肴美酿,俱陈于食案之上。
步骘风度翩翩,举止娴雅,策骑缓行,从容入城。
汉末扰攘,步骘徙居江东以避兵燹之祸。初至江东,生活维艰。昼则躬耕种瓜,聊以自给;夜则勤读不辍,手不释卷,广涉经史子集,博通百家之学,凡各类典籍,无不精研细究,造诣颇深。
黄忠满脸热忱,大步趋前,殷勤引步骘,沿阶登至城墙之上。
步骘神态雍容,性情宽和沉雅,语气温婉恭顺,拱手一揖道:“在下见过使君。”
刘琦面容平静,微微抬手示意步骘落座,缓声道:“如今我漂泊于岭南之地,早已不复荆州刺史之位,休要如此称呼。”
步骘跪坐于席,神色间满是感喟:“公子才具非凡,能将小小县邑治理得秩序井然,民众衣食丰足,安居乐业,实乃大才之人也!”
刘琦唇角微扬,噙着一抹淡笑,目光坦然地看向步骘,直言道:“足下不辞辛劳,长途跋涉至此,想必不只是为了说些赞誉之辞,不妨直说,到底所为何事?”
步骘恭敬地拱手作揖,言辞恳切:“公子,若您愿意投身我江东麾下,在下愿竭力举荐,保公子就任交州刺史之职。以公子的卓绝才略,定能将交州治理得繁荣昌盛。”
刘琦直视步骘,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地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孙权的意思?”
步骘神色坦然,不卑不亢,拱手正色道:“回公子,此乃在下一己之见,尚未禀于吴侯,实是在下倾慕公子之才,故有此议。”
刘琦双唇紧闭,未发一言,旋即微微仰头,将盏中酒一饮而尽,神色间似在思忖权衡。
步骘不以为轻慢,继续劝说道:“公子为刘备所欺,一腔怨愤,郁积于胸。荔浦蕞尔小邑,欲图荆南,犹螳臂当车。纵得交州全境,以一隅之力,欲成鼎足之业,谈何容易?江东广纳贤才,虚席以待,公子何不审时度势,屈驾东顾?”
刘琦神色自若,淡然道:“琦惟愿躬耕自守,安享太平,未尝有复仇之念。吾父子治荆数载,未使百姓尽沐安澜,岂忍再兴兵祸,陷生灵于涂炭?”
步骘肃然拱手,躬身而拜:“公子仁心义举,泽被苍生,实令在下钦佩不已!”
刘琦眸光微转,斜睨步骘,淡声道:“足下所欲见者,乃吴府君,非琦也。若吴府君甘心归降江东,琦亦无异议。”
步骘言辞恳切,百般相劝,刘琦心如磐石,不为所动。二人对坐畅谈,往复辩难,终是徒劳无功,未得丝毫共识。
刘琦转而谈及岭南山川形胜、民俗风物,步骘竟博闻广记,皆能旁征博引,应答如流,恰似久居其地者然。
马玄询以民生诸事,兼论时政要务,诘问之辞如连珠炮发,层层相逼。步骘托言酒醉难支,暂作告退。归后凝神思索所问诸事,条分缕析,逐一作答,终无丝毫错漏,应答周全严谨。
刘琦不禁感慨,步骘襟怀磊落,进退有度,真乃江东君子也。
宴会结束,步骘诚挚地邀请,刘琦断然拒绝。他可以利用江东壮大自己,绝不可能投奔江东。
步骘几番劝诱皆如泥牛入海,知再言无益,遂整衣肃容,抱拳一揖,温声道:“既如此,某便不再叨扰。他日公子若有转念,江东必扫榻以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