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一厢情愿
刘琦躬送步骘,荔浦城外,稻畦弥望,碧浪连云。
步骘缓吸清氛,神爽意怡道:“前段时间,皇叔抵达江东,两家的盟约更加巩固了。”
刘琦斜眸瞥之,忖其犹作试探。他历经沧桑,宠辱皆忘,喜怒藏于胸壑,面上波平如镜,未露分毫端倪。
步骘神色泠然,告诫道:“某与公子所言,皆出自肺腑。望公子守口,若不幸传入主公之耳,某必矢口否认,望公子勿怪。”
刘琦展颜一笑,朗然道:“足下此番言语,皆为琦谋,琦岂会负友?纵刀斧加身,亦守口如瓶!”
步骘洒脱一笑,然心内隐有忧思暗生。刘琦治荔浦,政通人和,百业俱兴,此人岂甘老于陇亩?必怀鸿鹄之志。自己此番南下,身负江东之命,唯求破局拓境。前路荆棘,未知胜负几何。
岭南的局势,相当地巩固。外部势力入侵,必然会引发强烈的抵抗。吴巨、区景据险自守,士燮雄踞交趾,皆非甘为江东下者,纵使孙氏虎踞江左,欲并岭南,亦难图也。
刘琦的志气,犹如大鹏。步骘既难收为己用,自当深加戒备。此番南下,其所率部卒寡弱,遇刘琦、区景、吴巨、士燮之属,皆无胜算,强攻无异以卵击石,唯善谋巧计,方有转机。
步骘唯一倚仗,唯江东为后盾耳。然岭南路遥,虽有强援,亦难及时呼应,优势不显。是以其暂驻荆南,多方奔走,终得赖恭倾心相助,以为臂助。
赖恭昔为交州刺史,虽遭吴巨所逐,然蛰伏日久,旧部暗伏,余威犹存,必有筹谋藏于暗处。步骘审时度势,决意尽揽其势,借赖恭旧望,徐徐图之,欲以此为楔,渐破岭南坚局。
刘琦言其志非在荆州,步骘揣度,此乃韬光养晦之策。刘备麾下兵强马壮,锋芒正盛,实难与之正面对峙。若刘琦公然宣称北伐,必引刘备大军雷霆之击,顷刻间覆亡。此前张飞挥师岭南,不过虚张声势、投石问路耳。一举窥出荔浦虚实,非真有吞并之意。
刘琦伴行良久,敛容沉声道:“送君千里,终有尽时。前路漫漫,足下此后且自珍重,某便留步了。”
步骘笑意温和,眼中似含期许,缓声道:“公子留步,尚有一言相告。”
刘琦转首凝视步骘,神色自若,淡声问道:“足下莫非还有他事?但说无妨。”
步骘未作迟疑,当即言道:“以在下之见,前番乌浒人犯荔浦,极有可能乃吴巨、区景暗中唆使。”
黄忠眸光微凛,瞳孔骤缩,未料步骘竟已查探至此,诸事了如指掌,心内顿生戒备之意。他暗自忖度其来意及背后谋划,面上却不动声色,严阵以待。
刘琦佯作懵懂,挑眉淡问:“足下此言,所据何来?愿闻其详。”
步骘神色自若,显露出成竹在胸之态,言道:“某于苍梧广布眼线,耳目众多。故而有些情状,知晓得比公子更为详尽。”
刘琦心念及步骘曾于零陵盘桓,顿时豁然开朗。略作思忖后,面色一肃道:“足下不妨直言。”
步骘不假思索,直言道:“凭公子之威名才略,岂会甘心偏安于田亩之间。吴巨与区景二人,断不会坐视公子羽翼渐丰,皇叔亦时常暗中留意。公子若真心欲求一方安稳,何不相与我携手合作?如此,或可共图岭南,保境安民。”
步骘拉拢不成,改成合作了。江东势大,合作必然以江东为主。
刘琦稳握主动,神色波澜不惊,淡声开口:“足下想要怎么合作?”
步骘唇角微勾,露出一抹神秘笑意,话语点到即止:“公子无需试探于我,实不相瞒,我一片赤诚之心。江东入主岭南,此乃大势所趋,我不过奉主公之命,前来略作探查罢了。”
刘琦面色沉静,未露分毫情绪,缓声道:“既如此,此事我自会细细斟酌。”
步骘没有强迫,显得很有信心:“我相信公子,会做出明智的选择。放眼天下,也唯有江东能纳公子,与公子共图大业。”
刘琦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淡定从容,缓缓道:“待足下如愿坐上交州刺史之位,届时再与足下促膝长谈,也为时不晚。”
步骘颔首,沉声应道:“好,既已谈毕公事,在下尚有一件私事,要告知公子。”
刘琦疑惑:“什么事?”
步骘抬眼远眺官道前方,目光深邃:“有个人,一心求见公子,还望公子应允。”
刘琦正好奇,官道马蹄声由远及近,骑士是一名红色劲装的女子,在岭南的简单色彩映衬下,显得格外地红艳。
她身下骑着一匹黄鬃马,身姿矫健,一柄红鞘长剑斜斜地挂在腰间。一双美眸恰似闪电般锐利,整个人周身散发着一股英姿飒爽、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孙尚香勒住缰绳,稳稳停在刘琦面前,红唇轻启,声音清脆带着几分不容错认的傲然:“刘琦,赤壁一别,你可还记得我?”
刘琦看着眼前飒爽、率性的侠女,脑海中努力搜寻着相关记忆,却只觉有些模糊。他微微顿了顿,而后神色认真,缓缓摇了摇头。尽管心里有了些隐约的猜想,他却并未轻易站出来承认,只是神色平静,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
黄忠嘴角微微上扬,眼神中透着几分揶揄之意,饶有兴味地看向刘琦,目光里满是好奇,似乎在无声地催促着刘琦,想知晓他和突然出现的红衣女子究竟有何渊源。
孙尚香美眸中闪过一丝黯淡,脸上尽是失望之色,轻轻叹了口气道:“本想着此番南下,能与旧友相见,好好叙叙旧,哪曾想,终究是我自作多情、一厢情愿了。”
刘琦身如秀树,气质温润隽雅,开口提醒道:“岭南之地,瘴气弥漫,对身体多有妨害,姑娘不宜在此久居。”
孙尚香轻哼一声,熟练地拨转了一下战马的缰绳,语气带着几分倔强与不满,冷冷道:“哼,用不着足下操心,我自会照顾好自己。”
江东使团既去,远山凝黛,近树摇翠,皆历历在目,纤毫毕现。云敛雾散间,天地清朗,唯余山风掠过林间,簌簌作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