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交趾士家
交趾郡为大汉岭南重镇,涵盖今越南北部红河三角洲地区。北连郁林、合浦,南接九真、日南,东瞰南海,西倚群山。地势低平,川泽错布,红河冲积为沃野,宜于稼穑,素产稻粱,号为“粮仓”。
其地气候湿热,多生瘴疠,然濒海之处航运便捷,为汉时海上丝绸之路的要冲。商船可直抵东南亚、南亚诸地。境内密林莽莽,犀象、翡翠、香料等珍异之产丰饶。边陲诸族杂居,汉越文化交融,自成风华。
交州的无冕之王士燮跪坐书案前,目威凛而神光内敛,似古井无波。其额阔而明,鼻若悬胆,唇薄而色淡,广袖垂落如鹤翼微张。
他少从颍川刘陶受《左氏春秋》,后举孝廉,补尚书郎,以公事免。父士赐卒,士燮举茂才,拜巫县令。中平四年,除交趾太守,启传奇之途。
士燮性宽厚而有器量,虚怀下士,中原士人往依避难者以百计,若袁徽、许靖、刘巴、程秉、薛综之属。又耽于《春秋》,为之作注。
他为政宽明,其治下交趾,时人谓之世外桃源。民庶富庶,太平二十余载,鸡犬相闻,商贾辐辏,一方晏然。
朱符莅任,岭南遭其荼毒,创伤深重。及张津主政,欲以信仰动摇士燮,终致败绩。赖恭为刺史未久,即被吴巨逐去。
后吴巨为苍梧郡守,颇知时务,未尝犯士燮。士燮遂以苍梧为中原缓冲,自于交趾称雄,如土皇帝般,与中原相安无事,两不相犯。
可惜好景不长,荆州刺史刘琦南下,打破了岭南的格局。刘琦在短短一年时间里,从荔浦走向苍梧,威震岭南。他麾下兵马,从下岭南时候的六百人,扩张到万人,成为不容小觑的势力。中原鼎沸的灾难,最终还是波荡到岭南。
士燮素无争霸中原之心,盖知中土幅员广袤,非穷毕生之力可定。其心所惜,唯岭南一隅。他与南土缘分深固,爱此邦甚于己命,终其世未尝移志。
书案上,摆放着厚厚的一沓竹纸。士燮沉心往复书写,神思放空。竹纸的便利,简直不可思议,交趾的行政效率,都得到了提升。很难想象,竹纸竟然是一个年轻人,钻研出来的东西。
士燮心下甚奇,荆州贵公子刘琦身具何能,竟能从微末之中步步崛起,其志之坚,如金石不可夺。
刘备身上有这样的力量,没想到刘琦身上也有。或乃汉室血脉的魅力,每至濒危,必有英才辈出,如光武帝刘秀般,力挽狂澜于既倒。
士燮忖度,窃据汉室神器者,恐遭天刑反噬。今曹操虽意气风发,然终难久恃,必累曹氏气运。篡夺天祚之事,岂得轻易遂愿?
忽闻步履声,士徽款步而入。他是士燮第三子,生得高大魁梧,眉骨突出,瞳色暗沉,常带几分阴鸷。他蓄短须,鬓角如戟,下颌线条刚硬如斧凿,脖颈粗壮,筋脉虬结,周身透着一股蛮横犷悍之态。
“父亲,刘琦势力日盛,于我等威胁渐重,不可不防。依儿之见,当先发制人,讨伐苍梧,将刘琦逐出岭南,否则必成后患!”
士燮眼神睥睨,气势傲岸道:“刘琦孤身立于岭南,纵占苍梧又能何为?一郡之力,焉能抗衡南海、郁林、交趾、合浦、日南、九真六郡之势?”
士徽面色凝重道:“然刘琦已与江东联姻,局势已然不同。江东商队传回要讯,言会稽郡汇聚大批江东战船,据粮草物资推算,舟师至少有两三万之众。”
士燮脸色骤然一沉:“消息,你证实过了吗?”
士徽肃容:“父亲,现在哪里还有时间,让我去证实。江东窥伺岭南久矣,步骘南下据苍梧,即其明证。哪怕步骘最终丢了苍梧,江东之志未移。今孙权欲藉联姻制刘琦,实图扩其势于岭南。若长此以往,必为父亲大患”
士燮阖目养神:“交趾百姓,已享二十余载安稳岁月,无论何人,皆不可坏此安宁。”
士徽急声道:“父亲!非是我等欲启战端,实乃刘琦与孙权相逼!彼若兴兵,我等岂能逃避?届时百姓安能保全?”
士燮神色沉稳道:“刘琦与江东联姻,不过各怀机心,岂会真心戮力合作。”
士徽沉声道:“父亲!彼等或互有猜忌,然共图岭南之心非虚!当即刻发兵苍梧,先除刘琦,以绝孙权染指岭南之念!”
士燮眸光沉静:“刘琦在苍梧拥兵万余,你以为需发多少兵马,方能确保克取广信?”
士徽默然良久,从交趾出兵,千里行军,纵只发万人,亦为沉重负担。若仅集结合浦、郁林、南海之兵,不过万余人,与刘琦兵力相当,何谈攻城?
岭南之地,道路不畅,后勤补给更是大患,交趾虽有存粮,却难以运至前线。
士徽一咬牙,抱破釜沉舟之心道:“父亲!给我两万人马,必斩刘琦首级来见!”
士燮继续追问:“会稽江东舟师来袭,你又当如何?”
士徽脸色僵硬下来,倘若刘琦和江东联军,自己后方的粮道,很可能遭受袭击。江东楼船可直犯南海、合浦,甚至威逼交趾,其势难敌。若贸然兴兵,恐反遭首尾夹击,得不偿失。
“父亲欲以逸待劳?”
交趾僻处南陲,若舍得弃南海诸郡,江东纵有舟师,亦难奈何。
士燮袖袍鼓荡道:“天下大势非老夫所能定,不若解甲休兵,劝农桑、蓄谷粟,为一方生民谋安。”
士徽面露茫然,喃喃问道:“若刘琦与孙权联手来攻,我等当如何是好?”
士燮豪气纵横:“方今天下群雄逐鹿,谁能陈兵我城下相守经年?刘琦与孙权纵有千军,又能奈我何!”
士徽面有不甘,然无良策可施。行军作战,岂如纸上谈兵般容易?岭南地广人稀,交趾难聚数万兵马与物资讨伐苍梧,刘琦、孙权亦然。远征千里,师老兵疲,终难持久。
士燮淡然一笑,胸有成竹道:“待老夫修书一封,自可化解此劫。”
他面色凝重,援笔疾书,书毕封缄,即遣使者星夜送往江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