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刘备送阿斗
刘备送阿斗,心若坠石。念及父子将别,不禁潸然泪下。
阿斗方二三岁,体胖而性静。仰首视刘备,犹未谙离别之重。
刘备殷切叮嘱:“阿斗,至江东须谨听教诲,知道了吗?”
阿斗憨厚地笑了笑:“母亲在江东吗?”
刘备抚着儿子的头,安慰道:“在,她一直都在。”
阿斗喜笑颜开:“太好了,我能见到母亲了。”
江东大船,横截江面而来。江东子弟,皆英武雄壮,目视前方。
鲁肃容貌俊逸,徐徐下船,拜见刘备道:“皇叔,别来无恙。”
刘备肃然道:“子敬性宽厚,接人待物皆称绝伦,备早料君必当擢升。”
鲁肃谦谢道:“某才疏学浅,远不及周郎。今得寸进,皆赖主公提携耳。”
二人寒暄数语,气氛渐洽。鲁肃亲迎阿斗,刘备面上极是周全。
刘备清楚局势不可逆,欲留亲子比登天还难。刹那间舔犊之情涌上,一行热泪复又滚落。
鲁肃毕恭毕敬:“皇叔怎么了,莫非贵体有恙?”
刘备袖袍拭泪:“阿斗自幼失恃,今又将离亲父而去。每思及此,便觉父责有亏,实愧阿斗。”
鲁肃面有难色,阿斗入江东为质,乃大势所趋。其身为江东臣子,自当为江东利益计,断无纵容之理。
刘备稳住情绪:“备为汉室,颠沛流离。自涿郡漂泊至荆南,历尽世间炎凉。今阿斗为汉室远涉,备安能不忧?他年齿尚幼,却需担千钧之责。”
鲁肃顾视阿斗,乃向刘备许诺道:“江东必当善抚阿斗,某定禀明主公,为其延请名师启蒙。主公长子去岁降诞,阿斗必能为其良伴。”
刘备感激涕零:“备信子敬,亦信仲谋,唯忧阿斗耳。”
二人互诉衷肠,立久腿皆酸楚。
鲁肃客气地告别:“某尚有要务在身,未可久留。异日得空,再与皇叔把酒言欢。”
刘备叮嘱:“阿斗,凡事当听子敬之言,事之如父。”
阿斗板板正正地施礼:“阿斗参见先生。”
鲁肃受宠若惊:“使不得,使不得。”
二人谈数语,依依不舍而别。鲁肃牵阿斗,仪态肃然。
“皇叔,某有一言相告。庞士元非百里之才,若使处治中、别驾之任,方得展其骥足。若以貌取之,恐负其所学,终为他人所用,诚可惜也!”
刘备闻言心头一震,未料鲁肃于庞统评价如此之高,方知自己竟错看了庞统。
“屈待大贤,实乃备之过也!多谢子敬提醒,备必当重用凤雏。”
江东船队缓缓离岸,江水悠悠东流。
阿斗立于甲板,遥望岸边大呼:“阿翁,我们还能再相见吗?”
刘备热泪盈眶,方欲作答,船已渐行渐远。
“子龙,快取我马来。”
刘备飞身上马,扬鞭追出十里,终至江畔,泪落满襟。
赵云铿锵抱拳:“少主已然远去,请主公保重贵体。”
刘备泪盈于睫道:“子龙啊,你说备征战一生,究竟所为何来?汉室未匡,亲侄与备反目,如今连亲儿亦未顾全。莫非匡扶汉室,真要落得众叛亲离的境地?”
赵云宽慰:“主公匡扶汉室,本就是逆天命而正人心。纵前路千难万险,主公向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这是最让人敬佩的。”
刘备涕泪交加道:“子龙,你说我把荆州还给贤侄如何?让他来匡扶汉室,你们都去追随他。贤侄正当壮年,在岭南都能创下基业,若得了荆州,必能在南土崛起。孙权、曹操之流,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赵云脸庞冷峻:“云一生,只愿侍奉主公,哪怕马革裹尸,亦在所不惜,主公不要说丧气话。”
刘备痛哭流涕:“子龙,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打了一辈子仗,打了一辈子仗啊,真的不能享受天伦之乐吗?”
赵云目光如炬道:“昔日主公白手起家,尚能纵横天下;如今手握雄兵、坐拥荆州五郡,岂能轻言放弃!”
刘备面朝悠悠江水,怆然垂泪。半盏茶功夫后,他拭去泪痕,整肃衣襟,竟似脱胎换骨一般,周身散发出的凛然威压隐而不发,却令人不敢直视。
“我必取巴蜀,方不负父子离别!定要打下万里江山,留给我儿,留给刘氏子孙!更要让天下百姓,都能安享太平岁月!”
赵云望着意气风发的刘备,心中倍感慰藉。是啊,他们能屡败屡战,唯独这股心气不能泄。主公总能在绝境中重整旗鼓,这正是成大事者必备的风骨。
他望着东流江水,暗暗攥紧枪柄。阿斗是其从长坂坡血海中救回的幼主,如今却被送往江东为质,说不惋惜和心疼是不可能的。
若江东敢伤阿斗分毫,他定要再次单枪匹马,杀个七进七出,纵是踏平建业也要将幼主护在身后。
刘备勒转马头,扬鞭催马疾驰回公安。一路风尘中,他将方才的沉痛与纠结暂卸肩头,目光重又凝聚起惯常的坚毅。毕竟前路漫漫,匡扶汉室的大业,还等着他重整旗鼓。
治中从事潘濬迎上来,沉声道:“庞统到耒阳县,不理政事,终日饮酒为乐,一应钱粮词讼,并不理会。耒阳县事尽废,县中百姓怨言载道,更有小吏联名呈文,请主公责罚!”
潘濬乃武陵士族出身,方严疾恶,义形于色,梗梗有大节。他二十一岁时拜大儒宋忠为师,又得“建安七子”之一的王粲赏识,由此声名远扬。其表兄蒋琬,才华同样出众,二人皆为一时俊杰。
刘备目光沉沉扫过潘濬,肃然道:“此事容我详查。”
潘濬声音冷冽:“主公要留一个竖儒,乱荆州法度吗?”
刘备不发一语,径直踏入书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吱呀合拢,将廊下潘濬锐利的目光隔绝在外。
诸葛亮抬眸,见刘备怒气冲冲,询问:“主公,发生了什么事?”
刘备将潘濬的无礼,一五一十道来。
诸葛亮从容挥扇:“士元非百里之才,胸中之学,胜亮十倍。”
刘备感慨:“为何凤雏先生,如此懈怠?”
诸葛亮解释:“大贤若处小任,往往以酒糊涂,倦于视事。”
刘备觉得有道理,自我反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