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已经连着三个月没有开过荤的高苑孙府居然罕见地上了三荤三素。
三个荤菜分别是浓油赤酱的大葱炖肉,糖醋鲤鱼和豆腐肉丸汤。
府里的婆子一边上菜一边暗暗咂舌,老爷平日里素来清贫,今天为这公子居然破了例。
看着公子与小姐同进同出,又生的模样俊朗,莫非是姑爷?
“莫要叽叽喳喳!好不聒噪!”
一个九岁的少年突然蹦出,对着议论纷纷的婆子们威吓道。
那些婆子像是见到天煞星一般连忙散去。
“孙唯!来吃饭!”
“来了姐!”
孙棠之弟孙唯蹦蹦跳跳地来到饭桌,见到陈子龙,心知是客人,却不知道如何称呼,当即愣在了原地。
“还不快叫人,这是从松江来的陈大哥?!”孙棠轻拍了一下孙唯的脑袋。
“见过陈大哥!”
饭菜的香味传来,几人都是令人食指大动。
见过太多饿殍之后给人灌输的潜意识就是感觉腹中空空,饥肠辘辘。
饭菜吃了一半,孙铨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壶老酒,吩咐婆子拿来酒杯。
“今日破例一回,权当是为懋中献出的两个绝妙之策庆贺。”
这几个月县中诸事杂乱繁多,已经很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刻。
“学生既唤县尊一声伯父,那便跟着伯父称呼棠儿姑娘一声妹子!”
孙家父女在这饥荒年间能够如此行事,陈子龙心中也是确实浮起几分敬意。
于是认真端起酒杯,杯檐下垂相对。
“敬伯父,敬妹子!”
“敬陈大哥!”
见心目中的偶像呼唤自己为妹,孙棠自然是心中欣喜,用纱袖半遮脸颊,端起酒杯小口一抿。
“陈大哥,那火树银花究竟是如何?”
小半杯酒下肚,她就已脸色酡红,却还是没忘了此事,认真地向陈子龙问道。
陈子龙看向孙棠,却发现她的双颊晕开一抹酡红,似三月桃花浸了春露。
从雪白的肌肤里透出霞色,鼻尖缀着细密的汗珠。
他心神一动,最终还是传播科学的崇高理想占了上风。
略微思考一番,用容易听懂的口吻说道。
“寻常铁丝内藏炭浊,并非纯阳之精。当此浊气于天地清正之气相遇之时,便如烈火烹油一般,引发雷火之相。”
“其势若奔雷,裹挟熔铁四溅,遂成铁树银花之奇观。”
“倘若妹子着实感兴趣,等待京师事了,大可前往原理学堂,内有专门精讲此学原理之课程。”
“若是陈大哥亲自教学,小妹肯定感兴趣!”
“咳咳!”
孙铨出言打断道。
“棠儿啊,你明日还要去粥棚帮忙,且早些回房休息。你陈大哥此去京城诸事繁多,不可胡做打扰。”
孙棠撇了撇嘴,向孙铨和陈子龙行礼后,拉着孙唯一同离开。
偌大的酒桌尚只剩下了孙铨和陈子龙两人。
两人都是诸事缠身,难得有这样坐下来畅饮的机会,不由得一杯接着一杯下肚。
“贤侄啊,你那个营田所搞得好。我大明朝就缺了你这种经济民生之干才,局面才会如此不堪啊。”
孙铨连着喝了几杯,似乎已经半醉,拉着陈子龙的袖子说个不停。
“我既为一方县令高苑县八万七千多百姓都在我一人身上担着,看着他们拔野草,吃观音土涨肚而死,我心痛啊!”
“伯父有爱民之心,清正廉洁。假以时日,定然一飞冲天,成为大明之中流砥柱!”陈子龙出言劝慰道。
“难啊……”
孙铨又猛灌了一口老酒,断断续续地说道。
“从浑浑噩噩的胥吏,到那些阉党派出的矿监,田监无不想着从百姓身上剜下一块块血肉。”
“我高苑本没有矿,哪里来的矿税给他们?!还有那‘辽饷’和诸多杂项,一年征个好几次,那鞑子依然活蹦乱跳!”
“长此以往,不但边患难消,反而民力日竭啊!”
很显然,两年多前孙承宗从兵部尚书,督师山海关的位置上被拿下,导致辽东糜烂,孙佺是颇有怨言的。
但此话已经涉及到朝廷的大政方针,属于不可触碰的红线。
一阵北风吹过,一段枯枝被折断掉在地上。
本来已经微醺的陈子龙顿时清醒,警惕地看向孙府的大门口。
见到大门紧闭,周围安静,陈子龙才松了一口气。
但他也意识到谈话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今日与伯父相谈甚欢,小侄受教了,只是明日还需起程赶路,小侄便先行告辞了。”
“嗯……好!也好!”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在酒桌屏风后,一个其貌不扬的婆子正在竖着耳朵倾听。
之后趁着夜色偷偷跑出了孙府,来到县衙旁边的一处院落内,敲了三长一短的信号溜进其中。
“大人,这些都是近来在孙府收集到的证据。”
那婆子跪在地上,用双手呈上一叠文书。
一人从阴影中走出,穿着一身夜行衣,伸手将文书接过。
“你做的不错!”
那人抛出一锭五十两的大元宝,婆子的脸顿时笑成了一朵菊花,满意而去。
“大人,都准备妥当了!”
那人走进屋内,里面都是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马。
为首的竟是阉党五彪之一,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
孙承宗强势归来,给阉党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为了扳倒孙承宗,魏忠贤派出心腹大将许显纯在高苑布局数月,终于形成了一条针对孙铨的冤假错案证据链。
如今孙佺的对于‘辽饷’,关外战事,矿监的‘反动言论’正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身为孙承宗长子,孙铨身上有洗不掉的孙系烙印。
一旦正式定罪,对风头正盛的孙承宗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传我命令,明日东厂和锦衣卫缇骑一同出动,兵分两路!”
许显纯露出了一个残忍而决绝的笑容,如今阉党也没有退路。
“一路去县衙抓捕孙铨,一路冲进孙府,逮捕从犯!”
‘从犯’两个字被重重的读下,仿佛在为自己和手下壮胆。
“介时,魏公便会在京师陈述孙铨之大罪,到时候你们都是立下大功之人,尽可享受一辈子荣华富贵!”
“遵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