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九月二十八日,山东济南府高苑县郊外。
自天启七年始,北方已经数月未曾下雨,粮食近乎绝收。
而朝廷催收‘辽饷’,宗室侵吞土地,官吏巧设名目,征收杂税的步伐步步紧逼。
许多贫农无以为生,不得不走上逃荒的道路。
灾民遍布遍布山东,山西,陕西等省。
史称“丁酉大饥荒”。
一支车队在官道上缓缓驶过,吸引了不少路边乞求的目光。
“吁!”
领头的车夫突然勒住缰绳,整个车队因此停下。
第一辆马车里走出一个俊俏的少年,身着青圆领袍,头戴大帽,腰间束着水晶玉带。
正是南直隶新科解元,松江合作社社首陈子龙。
他将目光看向前方。
原来是被一个粥棚和在周围排队领粥的难民挡住了去路。
粥棚旁边竖着一杆济南府高苑县的旗帜,想必是县衙的赈灾粥棚。
他们一路北上,已经见到了无数饥荒景象。
虽有县衙或富户施粥,但不是形同虚设,浮于形式,就是混乱不堪,被哄抢一通。
这般秩序井然,造福百姓的粥棚却是少见。
“恺之,你可知道高苑县是谁在当县令?”
陈子龙顿时来了兴趣,转头问道刚刚走下马车的顾恺之。
“回老师的话,是孙阁老的长子孙铨孙县令。”
“原来是他。”
陈子龙点点头,心中有数已经有数。
眼见夕阳西下,天色渐晚,当即决定下榻高苑县。
都自诩为东林一党,当然要好好交流交流感情。
孙承宗虽然有时候轴了点,一根筋了些。
但其一生正气,清正廉明,特别是如今提前起复,官至内阁大学士兼左都御史。
如果能与之结交,无疑能成为倒阉的巨大助力。
话语之间,两人靠近粥棚。
在一群身着官服的衙役中,两个少女显得很是引人注目。
一人约莫十七八岁。
柳叶细眉似远山含黛,双眸好像浸了春水的墨玉,眼尾的眉毛轻轻挑出桃瓣弧度,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美。
一头乌发梳作桃心髻,青丝间斜插一支点翠银簪。
身穿淡黄色丝绸短襟的袄子,露出内里月白色的交领中衣,外头搭了一件白狐的毛皮小坎肩,显得俏皮可爱。
下裳搭配着一件桃红色的十二幅月华裙,绣着浅绯色蝶恋花,衬得周身青春靓丽。
另一个少女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身穿短衫和棉质围裙。
身后还跟着两个县衙里的护卫。
很显然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和侍女。
令陈子龙惊讶的是,那衣着华美的少女非但没有一点千金做派,反而任劳任怨地和那些差役一起盛米施粥。
北方的沙尘大,她白里透红的脸蛋上沾了些许尘土,但依然无法掩盖其姣好的面容。
高苑县的灾民在从那少女手中接过米粥时,无不千恩万谢。
少女也还以一个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小虎牙。
只是僧多肉少,受灾百姓数不胜数。
眼看粥桶里的米粥已经见底,却还有一百多个灾民没有领到米粥,眼巴巴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粥桶。
其中有身体孱弱的孤寡老人,因营养不良而无法产出奶水的母亲,还有蓬头垢面的孤儿。
少女明艳的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声轻轻的叹息。
少女已经来此多日,这样的场景在粥棚里每天都会上演,但她还是觉得于心不忍。
正准备离开之时,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妇女抱着孩子跪在了她的面前不停磕头。
“女菩萨,女菩萨!求您行行好,俺死了便死了,只是求您救救俺孩子,他才一岁啊!”
看着身躯干瘪的中年妇女和怀中已经没有力气嚎哭的孩童,少女的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挣扎之色。
高苑县衙内的确还有存粮,但每天的额度早有规定,少一石都有可能前后失调。
倘若这个口子一开,后面一段日子断了粮只会饿死更多人。
少女银牙咬唇,艰难地说道。
“大娘,您还是……另寻别处吧。”
听到婉拒,那中年妇女绝望地将眼睛闭上,几乎就要晕倒在地。
“这位姑娘,各位衙门的大哥,我这里还有一袋粮食,不妨先给百姓救救急?”
看着眼前的凄惨一幕,陈子龙向前两步,仗义出言。
他正要去高苑县投宿,眼前这些便是县衙中人和高苑县的子民,于公于私都应该帮一把。
说罢,两个陈家便将一袋精粮从末尾的马车上抬出,递给了高苑县的衙役。
正处于两难之中的少女如释重负,立刻让人接过那袋粮食,现场加水煮粥。
那中年妇女和周围挨饿的灾民听闻有人施救,无不伏倒在地,对着陈子龙和那少女千恩万谢。
看着眼前艰难求活的百姓,一个可怕的想法闪过陈子龙的脑海。
他常年居住在粮食相对充足的东南一带,如今到了北方才有了切身的体会。
如果这种情况再持续一两年,到时候一百袋粮食怕是就可以拉出一万人的起义队伍。
现在有他这个天降的好心人施粥,那没有好心人的地方呢?
陈子龙不敢想象大明的地方已经糜烂到了何种地步。
直到将最后一碗粥递给今天的最后一个百姓,那少女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擦去额头上的汗珠,蹲下身子捧起清水朝着脸蛋泼了两下。
再抬起头时又恢复了灿烂的笑容,看向陈子龙郑重道谢。
“每天都如此吗?”陈子龙指了指逐渐散去的灾民。
“嗯。”
那少女黯然点头。
“大饥之年,高苑县已经比别处好得多。”
陈子龙深以为然,紧接着点出正题。
“我看姑娘也是高苑县衙中人,可否为我引荐孙县令,我有一赈灾良策愿倾囊相授。”
“真的吗?公子莫不是在诓骗小女?”
少女的眼神瞬间有了光芒。
“千真万确!”陈子龙认真点头。
“我爹听到公子有赈灾之策,指不定高兴成什么样子!”
说罢,少女竟拉过陈子龙的手臂就要赶回县里。
随后意识到什么,脸颊一红又立即收回了手,轻声对陈子龙说道。
“且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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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东纪略》
崇祯元年戊辰,山东疲敝已极,天灾人祸相踵,虽表里山河之固,实如累卵危巢。
卫所之制名存实亡。登莱防海兵额十缺其七,战船朽蠹若腐棺。榆林戍卒裂裳书冤:“饷积欠三十六月”,总兵张鸿功点卯,应者鸠形鹄面,弓矢胶解。孔有德余孽盘踞海岛,勾结辽东溃卒,劫商船如刈草。更可怖者,东江镇毛文龙旧部暗通建虏,烽火台夜燔虚烟,虏骑叩关如入无人之境。巡抚余大成庸懦,终日闭门诵《金刚经》,军士讥为“白莲都院”,叛军遂以登州为巢穴,传檄州县曰:“取莱州,下南京!”
吏治三司官吏如蝗噬稼。布政使某克扣漕粮修别业,按察使赵某索州县“马干银”千二百两,驿马反食蒿草。青州知府献“九美图”于阉党,兖州同知以赈银购扬州瘦马,民间讽曰:“朱门瘦马臀如雪,饿殍髑髅眼似星。”时东林与阉党相攻,济南推官空缺半载,讼牒积压生蛆。登州陷后,朝廷急调王燮为巡抚,然其畏缩淮上,唯遣使者虚颁诏令,见清军旗旄即遁走。
自天启末载,旱魃为虐。是岁麦禾尽枯,蝗翅蔽日,沂水至临淄树皮剥尽如白骨森森。青州大饥,人市列于孔庙棂星门外,幼童论斤易粟,价贱于豕。郓城老妇烹孙尸前泣告邻人:“宁饱亲孙腹,不入他人喉!”左懋第巡行奏报:“饥死者三,疫死者三,从贼者四。”更闻淄川富室囤粮居奇,斗米索银五钱,饥民夜掘其祖坟啖尸,晨起骸骨零落墓道。
漕河咽喉尽塞。临清关岁课原额二十万两,今商船稀疏,税吏日擒雀鼠充饥。济宁钞关积欠课银十二万,布政司强征“预借赋”,机户鬻女完税,织机生苔。最可痛者,东阿至张秋运河淤塞,漕船千艘冻毙冰中。脚夫凿冰取粮,坠寒渊成冰俑,指爪犹抠廪粟。盐政尤糜,巡盐御史竟以盐引折价纳贿,灶户弃灶逃荒,滩场惟遗饿犬啃舔卤冰。
岁初荧惑犯斗,五月临淄地裂涌黑泉。岱庙汉柏枯死,孔林石麟倾首。七月彗星贯鲁分,钦天监密奏:“此主刀兵血洗齐鲁。”未几,济南城隍庙火起,神像焦唇裂目,童谣遍传:“泥菩萨自焚,真阎罗临门!”
赋税如虎,催科似魔。虽凶荒至此,三饷犹迫。青州府加征“剿饷”八万,胥吏持铁蒺藜索赋,号“赤骨钉”,老弱跪献耕牛于衙署。更闻鲁王征婚赋三万,长史克其半,县令复剥其半,农妇断织机投汶水,泣曰:“天孙机杼尚可焚,人间何处觅无税之梭?”
观夫东省之危,非独天灾也!卫所兵朽戈鈚,而王府笙箫彻夜;田野骸骨枕藉,而官仓霉粟成山。昔管仲治齐,仓廪实而知礼;今齐鲁故地,竟以人肉为粮秣!若不及蠲赋税、斩贪墨、整军备,恐登莱叛卒北引建虏,饥民南投流寇,则神京左臂断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