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枢将陈子龙所书的海事四策读罢,合作社总部的议事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无论是嫡系的颜佩韦,吴军,还是本土系的陆树山,徐元春都露出了深思熟虑的表情。
如果说天启七年的第一次对朝贸易是给松江的世家大族点亮一扇工商阶级的窗户。
那么崇祯元年陈子龙提出海事四策便是指出了一条海上扩张真正意义的康庄大道。
毫不夸张的说,十六世纪至十九世纪这三百年是海洋的时代。
葡萄牙,西班牙这两个伊比利亚半岛上的难兄难弟起于微末,却因抢先发现新航线,新大陆而迅速崛起,后期之秀荷兰,英国更是借此轮流称霸,殖民地遍布世界。
但在大明,以海洋为重,以海军为重,四处扩张的思想仍然属于不可想象的天方夜谭。
倘若没有任何铺垫,海事四策一定会被所有理事当成疯子。
但在陈子龙的刻意引导下,松江合作社从朝鲜,日本贸易中窥探了海上贸易所获之巨。
通过原理学潜移默化的影响,所有理事都开始从实际利益和客观条件分析策略的可能性。
首先,对朝,对日贸易的份额占据合作社盈利的三分之一,而通过东海航线运送货物所获利润占据对朝,对日贸易的三分之二。
毫不夸张的说,在内需尚未扩大前,对外贸易就是合作社的左膀右臂。
这是不争的事实。
经过一阵激烈的讨论后,赞同的声音越来越大,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场的五名理事达成了共识。
远在山东的夏允彝也通过附件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全票通过!
经过顾枢一锤定音,海事四策正式作为命令,由赵峰和组织秘书处传发各司,立即执行。
自从押送货物的武装商船遭遇红毛夷袭击,向来一帆风顺的合作社遭受重创,而陈子龙千里之外的提案又使得所有理事的精神为之一振。
顾枢见状,趁热打铁念出了第二项提案,陈子龙亲笔所写《合作社内乡勇队扩张意见》
“山东分社所属光复营试验案例在前,倘若兴办成功,即可着手将乡勇队合法化。”
天启七年至崇祯元年,合作社乡勇队以三百多个历经朝鲜之战的老行伍为基础,分练水陆两营,逐渐扩编至八百余人。
其中陆营由当年营田所的队长吴军吴驴子总领,共分为六队四百人余人。
王世德带一队居于山东登州、朝鲜武人李武铉带一队镇守济州。
其余四队均在松江府总部,人马约在三百人上下,平日巡逻乡里,防匪防盗的名义训练。
水营由韩忠统领,分设两队,由两艘风帆战舰各搭载着常驻济州,偶尔驻扎松江。
乡勇大多分散,水营更是常年居于海上,加上合作社内上下一心,松江同知李永年知根知底,方才顺利糊弄过去。
可如此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崇祯元年乡勇队虽然比初创时强大了不少,却仍然不足千人之数。
乱世将启,陈子龙自然不会满足于此。
按照他的构想,至少要在两年内将乡勇队扩充至四营两千人以上。分别为光复营、忠义营、摧偏营、驱虏营
山东光复营预计在一年内扩张至三百兵丁,以陆军为主,主要目标是完成军屯和登州据点的建设。
两年内建成三百步军,二百海军的水陆混合营,与东江镇的毛文龙隔海相望,互为表里。
济州岛大静县现驻扎海军同一队陆营统编为忠义营,以四百水师为主,一百陆军为辅,进可威胁后金沿海,退可守卫对朝,对日航线。
松江总部留守部队扩编为两营陆军,分别为摧偏营和驱虏营,兵额各为五百之数。
摧偏营为吴军亲领,大量配装燧发枪,重型加农炮和佛郎机炮。
驱虏营由岳承宗统领,以骑兵步兵混合作战。
顾枢皱了皱眉头,他也是大家子弟,又当了这么久的副社,虽然琢磨不透,却也从中看出了不小的野心。
但松江四大家族早已和合作社深深绑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更何况如今虽也是东林党执掌朝廷牛耳,但此东林非彼东林。
经过天启皇帝当政的七个年头,东林党被阉党一轮又一轮的清洗,内部经历了一次不亚于全身手术的大换血。
细数东林政要,在朝中有内阁次辅孙承宗,刑部侍郎周顺昌,地方上有松江同知李永年,陕西按察使方岳贡。
除了周顺昌外,均与传统意义上的东林党关系不大,反而都与陈子龙关系匪浅。
对于东南士林而言,早已不是嘉靖,万历年间东南士林说一不二的年代。
最为具体的表现就是本来非常有希望入阁的礼部侍郎钱谦益竟然爆出大冷门,被后来居上的周延儒顶替。
朝中无人,乡中绍势。
大家都在一个锅里吃饭,难不成还真能因为这几百乡兵前去报官不成?
再者说,自嘉靖年间倭患严重开始,乡间自觉组织民兵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即使发展壮大,改编为正规军也是常有之事。
“君不见如戚家军故事呼?”
京师,陈府。
即将春闱,陈子龙满脑子里想得都是如何给这四营兵马安排一个合理而合法大身份。
山东登州光复营已有编制,准岳父孙铨以晋升济南府同知,下一步的目标就各府知府,若在山东本省,登州知府,莱州知府的位置完全可以运作。
济州忠义营孤悬海外,不受辖制,一切行事都方便许多。
唯一有些麻烦的是松江总部驻扎的两营。
按照原定计划,驱虏,摧偏两营共千人,这个数量的精兵,还装备有大量的火枪大炮,若是单单以民兵乡勇的借口,哪怕李永年晋为松江知府也难以浮众。
“大人,可否以抚台标营以代之。”韩童在一旁提醒到。
大明的兵员组成,无非有三种形式。
第一种是开国之时便定下陈例的卫所军队。
第二种是由各路总兵,参将,副将,游击将军领着的兵马。
第三种,便是统帅一方的大员所掌控的亲军,也被称为标营。
---------------
《军屯卫所纪略》
永乐间屯粮达巅峰,岁入二千三百萬石,竟抵全国税粮四成三!
军士亡故或老疾,必勾取次丁补伍,谓之清勾。宣德八年奏报:“辽东逃故军三万七千,止勾补六百”,颓势初现。
腹里卫所轮戍京师,称班军。成化定制:河南春秋各遣八千,山东轮班二万。然正德间多沦为权贵私役,京营占役竟达六成。
非奉兵部勘合不得发兵。宁王宸濠反时,伪称奉太后密旨调卫所兵,识者察勘合无司礼监关防印而破其诈。
嘉靖中叶,卫所十室九空。
屯政倾颓:豪强占屯田,军卒承虚粮。
浙江海宁军户逃亡,竟勾七旬老媪赴辽东。万历援朝时,登州卫取库中盔甲,手触尽碎如腐瓦
戚继光《练兵实纪》痛陈:“今之军士,荷锄犹颤栗,况执戈乎?卫所空籍,实同虚设!”
张居正柄国时行清丈屯田,重核军田四十八万顷,逃军改征“代役银”,裁革冒滥将弁竟达九百员。
然万历十年居正卒,诸法尽废。崇祯四年奏销黄册,山西都司实存兵数竟不足祖制十一!
观卫所盛衰,可知国运:
洪永间如金城汤池宣成时似敝裘漏屋嘉万后成朽索驭马
崇祯十七年李犯犯京,兵部持空册嚎啕:“三百卫所纸兵,焉敌百万流寇!”
卫所之败,非祖制不良,实因陈旧,一坏于勋贵占田而军饷绝、二坏于宦官监军而纲纪弛、三坏于文臣不知兵而清勾滞、四坏于军户贱如犬而壮丁逃。昔唐太宗府兵制垂百三十年而竭,我明卫所享二百四十载,虽弊深犹可称雄矣!然思太祖“养百万兵不费百姓粒米”的宏图,终成落日孤烟,岂不痛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