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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破狱归星(六)

衍星迹 灯洺 4751 2025-12-19 18:17

  赵水循声转头,看着那人从昏黑的阴影中走出来。烛火的红光映上那副面孔时,赵水不禁瞠目怔在原地。

  “将军……”对方也是同样满脸的难以置信,缓步上前道,“真的是你?”

  他屈膝将要跪身行礼,被赵水一把扶住。

  以为早已逝去的名字在唇间吞吐,赵水紧紧地搭住他的衣袖,确认是真实的,才轻声道:“元……元逵?”

  消瘦的青年,眼中透着机敏,分明是赵水曾经的随行部下、在“双峰乌林”中失踪的元逵!

  “是我!将军。我以为,我这辈子也无法再见您了。”元逵激动得双手颤抖,一把抱住了赵水道,“他们有人说是将军您,可随身的兵刃却是刀剑又不见星灵,让我不敢信,怕只是貌似而已……”

  “将军!”

  “参见将军!”

  旁边的壮硕汉子和刘总管纷纷动容,再次抱拳叫道。

  震惊过后,赵水的心情很快平复下来。他拍了拍元逵的肩膀,问道:“元逵,你怎么在这里?我当年找了你许久,为何都不见踪迹?”

  沉静的语气将元逵的思绪拉回来。他擦了把鼻涕,退开身。

  “这二位曾在将军麾下上过战场,刘送、贾叶。”元逵向赵水介绍道,“你们先下去吧,不要让人打扰。”

  “是!”另外两人低头行礼,又向赵水深深作揖,这才起身快步出了主堂。

  元逵看着他们合上门扇,才开口道:“将军,并非我不想见您,实是无法做到。当初我摔入洞底的地下暗河,筋骨断裂,幸得山中采药人所救,在乡中休养近两年才勉强可以走动。等我出山时,到处都是将军您被判入恶渊海的消息。朝廷整饬军中说抓什么亲信,我不敢露面,只能远遁江湖,再找机会。”

  “这炽火盟,是你成立的?”

  “炬城燎原,炽火同心,便是炽火盟的初衷。纵然外面恶语诋毁,我也始终相信将军的为人和忠心。”元逵回道,眼眶发红,“我暗中联系散落在江湖的旧部,成立这炽火盟,就是为了有机会能入星门,和将军的旧友取得联系。”

  “星门……”赵水皱眉道,“我从恶渊海一路回来,沿途争斗不断,为何不见星门灵人的踪影?刘送说,星城被取缔了?”

  元逵看着他疑惑的神情,落眸叹了口气,抬手请他上座。

  赵水在堂椅前的台阶坐了下,说道:“我已不是将军,你不必拘礼。坐吧。”

  “是。”元逵在他身旁坐下,望着对面窗外的黯淡夜空,缓缓道,“您入恶渊海一年后,朝廷突然颁布召令,将星城分为星内与星外两城,星内仅供星门及其家人生活,包含星都城、伴星城等地。星外则是除此之外的其他疆土,居住的也都是普通人。星内星外各自为政,互不干涉,但星外的税收每半年需上供给星内三成。”

  “分疆土、上供?”赵水眉间紧蹙。他曾预测过星城的许多变化,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离谱的改变。

  他神情严肃,问道:“谁提出来的?朝廷都同意,星门各门主也赞同?”

  “星城原本在前两位城主的治理下,量才器使,灵人与普通人在朝堂上能够分庭抗礼,但也因此互相压制。分城之后,朝中的普通人没了灵人压制,皆可升任管理外城,因此赞成者颇多。

  星门灵人也是差不多的想法,自诩甚高者不在少数,此诏令在当时的代管城主正是继任后,便提了出来。七门中,摇光恰逢门主病逝,剩下的六门中唯有玉衡、开阳二门表示反对,但开阳门主当时……悲痛伤病,心力不足,终究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分城了。城内外可地契互关、多余的人家每户给了一笔安家费,星城上下开始分批次大规模搬迁。”

  “所以民间没了星门的压制,又有大量百姓流动,才帮派四起、如此纷乱,是吗?”

  “嗯。也因此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现任的城主是谁?”

  “外城是庞氏,曾在星城朝中做太傅,您应该听说过。他因德高望重,被推举为城主,但已年迈,外城事务由其二儿子负责。他们不敢得罪人,自掌城后无所建树,不过是一边向百姓索取、一边向星门上供的中间客罢了。至于星门内城……上一任城主走后,是司马家司马昕继任。”

  元逵小心地抬眸,打量赵水的神情。

  这谨小的动作看在赵水眼中,犹如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的心口,将他始终挂念却不敢问出口的话剖开来,没有突然的剧痛,却绵延着磨人的酸楚,让他几欲凝出泪来。

  “那,上一任城主呢?”赵水问道,最后一个字说完,才察觉自己的话音发抖。

  “付城主她……”元逵也吞吐起来,回道,“宫殿失火,听闻,她和身边的许瑶儿二人,都没有逃出来。找到时,已是两具骸骨……”

  一抹泪,悄然从赵水的眼角滑落。

  他撇过脸去假装擦脸,咬牙问道:“确定就是她、她们吗?”

  “分辨不清,但据值守的宫人所言,当时寝殿确实只有她们二人。事后宫中也详细查过,未发现她们的踪迹,也没有发现有别的女子失踪。所以……因分不清尸骸,星门便将它们,一同葬在历代城主的陵园中。”

  赵水的拳心攥得发红。

  恶渊海“来境”中显现的画面,浮现在赵水的脑海,浇灭了他最后的一点希冀。来日再见,竟真的只有一块孤零零的冰冷墓碑。

  “起火的原因呢?”赵水问道。

  “星门中人对此事讳莫如深。坊间流言说是什么当时喝醉了、研究星术走火入魔的、又说‘天火’的,分辨不清。我也想有机会能够调查此事。”

  “你带领炽火盟接下星门的生意,难道是为了此事?”

  元逵的面色沉峻起来,顿了顿,才答道:“并非全然为此。主要的目的,是希望能够有机会接触星门中可信的灵人,告知他们小心提防现任的内城御史——汪岚。”

  汪岚?

  这个曾经的同门兼同僚的名字,早在赵水的记忆中淡化。眼下被特地提起,脑海中才重新出现有关他的一些事情。

  元逵深吸一口气,忽而站起,正对着赵水拱手跪身,低头道:“将军!此事空口无凭,元逵从未对第二个人说起,但如今您已回归,元逵心中便有了底气。”

  见他如此认真,赵水原本松弛的肩背也挺了直,沉色道:“你尽管说你所想便可,我自有分断。”

  “是!将军,不知您是否记得,当时在‘双峰乌林’,汪岚同我们一起进去的?”

  “我记得。”

  “那时我们追击贼人,不小心落入洞中。好在洞下有一凸出的平台,汪岚借星灵之力攀住岩壁,并将我拽了上去。我本心存感激,想办法出去时,我不小心触碰到岩壁的一个缺口,平台中间突然弹出一块石片。汪岚将石片击碎,里面出现一块黑曜石,它仿佛有股力量,让我周身发寒、心神飘荡。

  汪岚对那块石头很感兴趣,利用灵力摆弄,吐了一大口血。我觉得此石不善,便劝他先出去再让星门研究此石。他表面答应,我便转身观察周围岩壁,却不想,身后突然被人击掌一推,直直坠入洞口深处……”

  即便元逵努力压制维持表面的平静,却依旧能从他紧绷的姿态中看出来他的后怕。

  这一番话让赵水再坐不住。他抬臂扶住旁边的椅子撑起身,顾自思忖着走了几步,又蓦地抬眸,望着窗外的夜空怔然。

  空中的云层被夜风吹散,隐约透出星点来,又迅速被新的黑云遮蔽。

  赵水感到一口闷气涌上心头,许多事情,突然有了眉目——星门云石均已现世,双峰乌林的那枚,很可能就是付铮曾和他提过的“可反噬吸收其他灵力”的反星石!

  反星、常安师长的困灵、兄长之死……没错,当年押送将士尸身回城的人中,就有汪岚!

  是他!

  “这条命本就是他救起的,推我还回去我无话可说。”见赵水没说话,元逵起身望着他的背影,继续道,“可没想到,嫂子……付城主也去世了,后面即位的司马昕和汪岚乃莫逆之交,让我很难不怀疑他二人与付城主之死的关联。只可恨,星门迅速与外界划清界线,我想申告却无门,又怕身份暴露还没来得及为将军报仇,便没了命。将军,属下实在无能,请将军责罚……”

  元逵说话的当口,赵水的心绪如狂风席卷下的浪涛,汹涌翻腾,无数碎片般的思虑横冲直撞,直逼得他胸口血气翻涌、头脑发热。

  但他已不是当年年轻气盛的他了。

  话音落下时,赵水已然敛去心中波澜,那份躁动不安如同潮水般退去,他的神色归于如常。

  赵水转身说道:“你所说的对我来说很重要。我说过了,我已不是你的将军,日后就以刀客‘青冥’称呼我。至于其他的事,你不必插手,我会去查。”

  “可是您的身份不便露面,有任何吩咐,我炽火盟愿听差遣。”

  “的确有几件事需要你帮忙。”赵水说道,“第一,彩娘子认得我的容貌,你可知道她的底细?”

  元逵摇摇头,回道:“此人的确神秘,江湖中也有不少人在查她,师出何门、来自何处。但她的身法多变,独来独往四处现身,应该是在刻意隐瞒。可要查她?”

  “我不便自明身份,你需帮我试探她的目的。”

  “好。她此行说是有事需我炽火盟相助,我会借此试探。如有威胁,盟中之力必能将她控制住,您放心。”

  赵水点点头,继续道:“黑龙堂今日也见了我的脸,风声定很快传出去,第二件事,是请你利用各地的盟众,将流言混淆。”

  “嗯,我定让他们嘴里出来的话无人可信。”

  “还有一件——你能想办法,把我送进星门内城吗?”

  听到他最后一个需求,元逵的脸上挤出笑意,立直了身子道:“我炽火盟拿下星门的土木生意,就是为了此机会。下批货是五日后出发,您可随我们一起。”

  看着他满脸希冀的样子,赵水轻轻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还有别的事……”赵水说道,目露怅然,“已经许久,没有拜见父母了,不知他们是否安好。我先去找他们,再与你汇合。”

  “那我也跟你去。”

  “这么大的炽火盟还不够你忙活的?”赵水摆摆手,说道,“事不宜迟,我先走了。”

  他转身打开堂门,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脚回头问道:“对了,炽火盟中的人是你找回的散落旧部,那王达和董士露呢,可知道他们消息?”

  一股寒风从门缝中钻进来,打着旋儿掠过元逵的发梢。

  元逵那刚舒缓的神色僵了住。他不敢直视赵水,垂眸看着脚下的地板,喉结轻动,说道:“他们……王哥在您被发配恶渊海的消息传出后,取了虎符,携众将士奔赴开阳军营,呈上您对星城、对管辖之地所做贡献的状书,桩桩件件,长达十余尺,向上请命——”

  “我不是让他取白旗投名状说受胁迫吗?”赵水脱口道,眸光闪动,“他怎么……”

  怎么这么傻。

  元逵深吸了口气,继续道:“他怎会给自己的主将扣上反贼的帽子。当时朝中想搜集您的罪证坐实叛贼之名,他正撞上刀口,和董大一起被以亲信之名下狱提审。王哥为了将军与众兵士,庭审时将所有反叛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后,以虎符割喉,壮烈而去……”

  “嘭”的一声,赵水的拳头重重的打在堂门的铁皮上。

  “后因开阳门主携军出面,兵士们才得以保全。但董大双腿已残,我找了个安稳的地方将他安置,如今安好。”见赵水陷入悲愤,元逵索性一口气将情况讲完,闭上了双眼。

  堂內交谈戛然,唯有堂门在秋风的冲击下“吱呀”作响。

  赵水没再说话,指背擦过堂门无力垂下,抬步往屋外走去。

  树影摇曳,他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入夜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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