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卷过青黑色的礁石,赵水面朝大海,迎着风掀开斗笠的面纱,深深地呼吸着。
回来了。
自年少时志气满满地踏出这片土地后,这是他第一次回来。
在这近十年的岁月里,他受过谩骂、遭遇诬陷,见过城池倾颓、饿殍遍野,也曾在无数危难中九死一生。一路过来,看着外面的城池天翻地覆,星城变得不似从前,他惊讶于这里的一切与记忆中没什么变化——澄澈的海水依旧泛着粼粼波光,几艘渔船正随浪晃荡,远处海边的青山层峦叠翠,与大海遥相呼应。仿佛这些年的兵荒马乱,都从未染指过这片独居一隅的净土。
也没有因为他而被牵连。
甚好。
在这里,他好似回到了当初年少时的心境,才方知“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贴切。
身后是正收着渔网准备出海的渔民,忙碌中的言语声是赵水记忆里的亲切。察觉到他们朝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赵水放下纱帘,踏着一块块石头,沿着渔村边的海岸前行。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往村南走,那里曾是他家所在的地方,可越走,心头的暖意便越淡。
昔日的村落一角变得更加冷清,低矮的土坯房全都空置着,院墙上爬满了野草,木门朽坏不堪,轻轻一碰便发出吱呀的哀鸣。赵水走到自家老屋前,停下了脚步。
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椽子,院墙塌了一角,院内的树早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直指天空。他记得小时候,他妹妹总爱让他拉着爬上这棵树,两个人站在枝杈上一起往远处看,父亲坐在屋前的石阶上打磨刀刃,母亲则在屋里织布,一家人没有说话,却热闹得很。
而如今,这里只剩下断壁残垣,门可罗雀。周围的邻居也都搬走了。
大抵,还是免不了受到他声名的牵连。
赵水心中酸涩,在布满灰尘的院中驻足了一阵,刚欲走,眼神忽然落在树根旁的一块印痕上。
那是个方形边缘的痕迹,上面灰尘堆积得显然没有周围的厚,应是后面消失的。这个位置,原先应该放了块磨刀石。
赵水的心中一动。
这渔村礁石很多,随便找找就能捡来一块适合磨刀的石头,家家户户都有,没人会特地来偷这么个东西。
但他爹赵孜的磨刀石,是为了贴合飞刃专门打磨过的,只有懂行的人才能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别,这院内其他东西都没动,只这块石头不见了,很有可能,是被知晓其用途的人拿去——
他的家人有可能回来过!
想到这里,赵水不敢多待,出门往村里唯一的集市走去。
日过晌午,集市上有了些人气,赵水沿街而过,许多铺子都改头换面了,曾经他们家租用的布店也早换成了包子铺,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将曾经的痕迹都氤氲抹去。
赵水压了压斗笠,走进铺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客官,吃点什么?鲅鱼包子刚出炉!”店小二迎上来问道。赵水余光看去,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要不说“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呢,他的眉眼一看过去,赵水就知道是卖肉的王大伯家的儿子。
赵水心生亲切,回道:“两个鱼肉包,一碗米汤。”
“好嘞!”
少年很快端来食物,热腾腾的包子透着新鲜海鱼的香气,是赵水幼时最馋的吃食。
“客官是外乡来的?”少年看着他这身装扮,好奇地问道。
“嗯。”赵水回道,“闲来无事,四处游历。听闻此地乃前赫连二世子赵水的旧居,特来看看。”
他故意强调“赵水”二字,又装作随意地擦了把手,给碟子里倒了点醋。
少年愣了一下,却没有回避,反而笑开道:“怎么还有人来看他的旧居啊,恐怕要让客官失望了,他以前住的那块儿都没人了,房子也东倒西歪,没啥好看的。”
“这样啊,真可惜。那这里可有有趣的或者特别的见闻没有?”
“没有……我们这儿一直就这样,对您来说是不是有些无趣了?但包子绝对好吃!您尝尝。”
赵水点点头,低下斗笠边缘稍稍掀起面帘,将鱼肉包子塞到嘴里咬了一口。
少年也转身去收拾隔壁桌的碗筷。
“不过我看这里也算是大地的天涯海角了,山水环绕,风景甚好。”赵水咽下包子,又继续问道,“附近可有什么风景不错的僻静地方,能逛逛的?”
听到家乡被夸,少年的眼睛一亮,停下手里的活儿热情地介绍起来道:“你若爱看风景,那可多了!客官可去北边的望海崖,站在上面能看到整个海湾,日落时分最美;东边有片金沙滩,沙子细得像面粉;还有村南十几里地外的芦苇荡,夏天看芦花可好看了。”
黑纱帘下,赵水的嘴角也随之勾起。
他想起自己在这样年纪的时候,爱撒欢的地方也是这些。
少年顿了顿,忽然“哦”了一声,压低声音,一脸郑重地补充道:“不过客官就别去西边的姑余山了。那山里这几年都不太平,听说有巨蛇猛兽出没,比水桶还粗的巨蟒!村里把进山的路拦起来了,官府也早就贴了告示,不让人靠近。”
三十里外的姑余山?
赵水隐约能想起来少时跟着父亲去过几次,姑余山较远,但山脉广阔,地势盘回曲折,甚为壮丽。
“封了?什么时候的事?”赵水问道,“我听说那里的主峰风景秀丽,素有‘仙山之祖’的美誉呢。”
“嘿嘿,确实。您要想去,可以从山那边上去。我叔叔说那里的地势平缓,古迹也多,附近的镇子还出钱修了亭子步道,走起来方便。”
“那兽物不会跑到那边去吗?”
“没听说过,那里的山脊又尖又陡,兽物一般不会翻过去。”
“也就是说,山这边没人去了?”
“反正我记事之后就没有了。”
赵水念头闪过,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地应声道:“危险之地的确不能擅入,我知晓了。多谢提醒。”
“没事儿!”少年摆手笑道,转头去招待其他客人了。感觉自己做了件好事,他的脚步也欢快许多。
他自然不会想到,这位一身“反骨”的客人付了钱后,出门就往西山出发了。
赵水顺着乡道一路快步前行,越靠近西山,周围的人烟便越稀少。
山脚下所谓的拦路,不过是几根横放的树干,旁边挂着一张褪色的告示。这一带连足印都看不到,显然已经没人上山了。赵水左右看了看,确认周遭无人,身形一闪,越过树干钻进了山林。
山林里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与腐叶的气息。
起初的路还算平缓,可越往深处走,树木便越密集,藤蔓缠绕,几乎遮住了天空。赵水早就忘记当初跟着父亲上山的路径,只依稀记得,他是跟着上山打猎,顺便避开人练轻功暗器的。
他们真的有可能,藏身在这里吗?
或者说……
还健在吗?
临近冬日,山中树草奄奄,行走起来比茂盛时方便许多。
赵水借助星灵之力在山林上空快速穿梭,目光在丛林间扫视,不放过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只可惜入目的可疑“影子”虽多,却都是山中兽物,个头不大,并没有传言中说的什么猛兽。日光西斜,夕曛染空,眼见这一天即将过去,赵水落脚扶着树干擦了把汗,环视四周寻找晚上的落脚之处。
得找个高的地方,万一山中哪里生火,也许他能看得到。
踏着丛草往山上爬,路过一棵老松树时,赵水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眼眸先落在脸侧的树干上,而后转过脸来缓缓靠近。只见松树干上有一道边缘整齐的缺口,很小,但很新,像是被利器划过,缺口内的木面却带着几分诡异的弧度,不像是刀斧所为,更不会是尖牙利齿咬的,反倒像是……
赵水从袖口中掏出自己常用的飞刃,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入那缺口,在弧度契合的瞬间,他的手不禁发颤。
是爹爹。这飞刃为了抵抗风的阻力抛射得更快,所以不是简单的平直刃片,而是在他爹反复试验下打磨出的形状,世间无有其他。
这缺口这么新,他定然在附近!
赵水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他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循着飞刃抛射的方向开始寻找。很快,他在不远处的地上发现了一小滩血迹和毛发,看上去应是猎杀了某只兽物。周围草土杂乱,像是被故意抹去了脚印的痕迹。
但这反而让赵水觉得心安。
他仰头观察四周的山林,目光扫过山顶峰峦的走势。
山峦的阳面日照绵长,树木的枝桠交错遮天蔽日,是个藏身的好位置。可那山体坡面甚陡,上下山不便也无法建立屋舍,若是赵水,宁愿两侧稍平缓的地方。若再按防御观察的需要来看……
赵水的目光停留在山体的西南向。
那里既居高临下能将周遭山谷动静尽收眼底,而且若有异常,转身便可逃入南向密丛或藏身背阴处。
事不宜迟,赵水提脚而起,追着日落往山上提气而去。
向阳的那片山林是一大片果树,叶子早已三三两两地脱落,大大小小的果实散落一地,发出淡淡的腐朽气息。
赵水远远地看到一团小小的影子蜷在果树下,一开始以为也是兽物,走得近了,才发现是个孩子,正蹲在地上对果子挑挑拣拣。赵水的脚尖轻轻落在附近的高枝上,居高临下仔细打量那孩子。
看个头应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粗布短褂,料子普通却鼓鼓的,看起来塞着厚实的棉花,背上还背了个小小的竹筐子。只见那孩子从腐化的果实里找出还算全乎的,往身后的小筐里放,稚嫩的小手冻得发紫。
山林里传来一阵鸟鸣般的哨声,孩子闻声抬头看了看天,圆圆的小脸透过枝丫的缝隙落在赵水眼中,让他心头猛地一震——这男孩的长相,竟然与他在恶渊海中看到的有关将来的画面里,妹妹怀中紧抱的溺水而亡的孩子一模一样!
如果说“来境”中其他的幻象都可能是根据记忆和内心的担忧造出的幻想,那么当这张记忆中从没有存在过的脸出现在眼前时,赵水不得不惊然而觉——那些天权始祖给他看过的场面,都是真的、确切的“预言”。
男孩蹒跚地站起身,张开两个小手臂一步一步地往坡上爬。地面虽陡,但他手脚并用,爬得倒利落。
赵水踩着树干下落,默默跟在那小男孩的身后。离得近了,他看清男孩衣服的针脚和盘扣,针脚细密,定是擅长缝制的人做的,而那外包一圈的盘扣,赵水记得清楚,他和妹妹从小到大衣服上的盘扣都是这种样式,比普通的大一圈,因为娘说,这样的好看还更结实。
难道,这孩子,真的是妹妹赵风的孩子,他的……外甥?
他的内心涌起一股激动,刚抬脚要往前追上孩子,脚前的落叶丛中猝然弹起两道粗绳,紧紧勒住了他的脚踝。
赵水来不及收脚,顺势勾起麻绳,往前倒地翻身。麻绳绑在两侧的树干上,被如此用力拉扯,树上的绳扣松落,一张大网在树杈间张开,从天而降。
赵水没有躲避,任网绳勒紧困住他的周身。
小男孩被吓了一跳,回头看了眼,一边小跑一边口齿不清地喊道:“是个人,是个人!”
坡下的荒草堆中伸出一只胳膊,将他捂住嘴一把拽住藏了起来。
林中一时悄无声息。
赵水看着那草堆处,喉结扯动半天,才从喉咙中发出声来。
“风儿,是你吗?”他问道。声音不大,却一如往昔。
荒草的枯黄枝叶轻动,却无人回应。
寂静包裹着山林,连鸟兽都没了言语。
眼见最后一点天光也要被吞没在云层里,赵水攥紧拳头,再次开口道:“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