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两个小混混仓皇逃走的背影,宋红秀双手抱胸,微微歪头看向王明,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这就是你的方式?”
王明挑了挑眉,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侃侃而谈:“不要急,我脑海里装着的东西,也是你未曾可知的,负责人让我们互相学习,可不是互相奚落、嘲笑。瞧好了吧,我不仅要让你大吃一惊,我还要让大家都吃惊。”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瘦小的身影,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郭兴泉,可还没等王明迈步,那男孩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飞快地缩进巷子里消失了。
“哦豁~”宋红秀拖长了音调,眼里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你的‘暴行’被人家亲眼目睹了,猜猜看,他现在会怎么想你这个‘见义勇为’的大哥哥?”
王明没有去追,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郭兴泉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片刻后,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走吧,今天先收工。”
宋红秀跟上他的脚步,忍不住说道:“在任务中,你刚才的态度太强硬了,万一适得其反怎么办?如果用温和一点的方式,就算效果不理想,至少还能补救。”
“呵呵。”王明低笑两声,侧头瞥了她一眼:“你刚才不还说,每个人都要结合自己的特点来找到最适合的办法吗?怎么,现在又想用你的逻辑来修正我的做法了?”
宋红秀一怔,眉头微微蹙起,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你说得是有道理,但守誓者的行事准则一向讲究稳妥,尽量避免冲突……”
王明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气横秋的意味:“好好看,好好学,我会带你见识一下,‘另一个世界’的处事方式。”
他回头望了一眼小区,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安然的微笑。
其实,他改变计划,并不仅仅是因为想到了更适合自己的方式,更是因为,他不愿意看到那只“小蝉”再被“螳螂”欺负一次,既然自己已经决定收拾那些混混,又何必让郭兴泉再经历一次无谓的恐惧?
他不愿意。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宋红秀身上,察觉到他的视线,宋红秀歪了歪头,疑惑地问:“看什么?”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出她精致的轮廓,明眸皓齿,气质清丽,兰心蕙质,玲珑剔透。王明收回略显深沉的目光,忽然问道:“如果刚才让你站在我的角度,你会怎么做?”
宋红秀眨了眨眼,背着手,仰头望了望天空,思索片刻后,认真答道:“嗯……我大概也会像你那样吧。”顿了顿,她又好奇地追问:“不过,你那个方式到底是什么样的?总该有个大致的思路吧?说来听听?”
“不能说。”
王明摇摇头,故作神秘地笑了笑:“说出来就不灵了。”他加快脚步,催促道:“走吧,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用灵界穿梭回总部,再晚就赶不上晚饭了。”
见他不肯透露,宋红秀撇了撇嘴,心里暗自嘀咕:“哼,装神弄鬼的……我倒要看看,你这个‘神秘计划’到底能有多厉害!要是到时候没效果,看我怎么笑话你!”
两人寻了一处僻静的角落,手牵着手,闭上眼睛,随着一阵微弱的灵能波动,他们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咚!咚!咚!
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炸响。
呼~吸~呼~
郭兴泉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死死攥着书包带,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刚才与那个陌生男人对视的一瞬间,内心便涌出一股惊慌之情,让他不顾一切的转身逃跑,就像只受惊的野兔般拼命奔跑,直到家门口才敢回头张望。
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只有一些垃圾摆放在那里。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恐惧都排出去,颤抖的手指在书包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那把冰凉的钥匙,钥匙插入锁孔时发出咔哒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
夕阳前的余晖让客厅微微发暗,家里的物件在微暗光线下依旧纤毫毕现,郭兴泉僵在门口,一只脚跨入门槛,另一只脚却像是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他终于机械地挪动脚步,像个梦游者般在房间里游荡,卧室、厨房、卫生间.....每推开一扇门,他的眼神就黯淡一分,书包还背在肩上,沉甸甸的,压得他肩膀生疼。
“我回家了。”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让他恢复了‘正常’的状态。他动作娴熟地从冰箱里取出昨晚的剩菜,又舀出米粒仔细淘洗,电饭煲的指示灯亮起时,他蹲在地上开始择菜,每一片菜叶都被他反复检查,每一刀都切得极其缓慢而精准,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今天妈妈不加班.....’这个念头让他手上的动作轻快了几分,但很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妈妈两个字让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喂,妈妈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小泉,妈妈今天不能回来了,厂里临时通知要加班,晚饭你自己做着吃,千万别在吃那些泡面了,要吃饭,听话,妈妈爱你。”泉妈絮絮叨念的叮嘱着。
“哦,我知道了。”简单的回应背后,是迅速熄灭的希望之火。
“那好,妈妈挂电话了,等你暑假了带你出去玩,乖乖的啊。”
‘嘟嘟嘟——’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郭兴泉却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他的手臂渐渐发麻,直到再也握不住手机,啪的一声,那部老旧的按键手机摔在地上,黑色的外壳在余晖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一部会被同学嘲笑的老人机,除了接打电话什么功能都没有。郭兴泉缓缓蹲下身,动作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久到能数清机身上每一道划痕。最后他捡起它,轻轻放在桌上,就像在安置一件易碎的文物。
哒。哒。哒。
菜刀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厨房里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害怕是什么感觉?郭兴泉常常思考这个问题,却始终找不到确切的答案。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从脚底一直爬到后脑勺,每次见到苗润强和寇雄伟那群人,他的膝盖就会不自觉地发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连吞咽口水都变得困难。更可怕的是,这种恐惧根本不受他控制,明明心里告诉自己不要怕,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可让他害怕的又何止是他们?
附近职高的李哥、张哥他们,光是听到绰号就让他后背发凉;学校里不苟言笑的老师、训导主任,光是远远看见就让他心跳加速;甚至连小区里总是笑眯眯的商店老板、包子铺里嗓门洪亮的老板娘,都会让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走过。
说到底,任何可能产生交集的陌生人,都会让他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郭兴泉记得很清楚,自己以前不是这样的,虽然算不上聪明绝顶,但至少能正常地和同学说笑打闹。那时候的他还会在课堂上举手发言,放学后和朋友们勾肩搭背地去小卖部,虽然偶尔也会犯倔,会钻牛角尖,但至少活得像个正常人。
一切都在那个雨夜改变了。
父亲猝不及防的离世像一记闷棍,把他打入了另一个世界,现在的他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总觉得每个角落都藏着危险,陌生人的一个眼神能让他胡思乱想一整天,楼道里的脚步声会让他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只有在母亲身边时,这种如影随形的恐惧才会稍稍缓解。
但也只是稍稍而已,他不敢告诉母亲自己的状况,生怕给已经疲惫不堪的母亲再添负担。所以他学会了伪装:在学校强装镇定,在家里强颜欢笑,连被欺负时都要先确认周围没有熟人,才敢露出痛苦的表情。
如果有人问他:你讨厌这种感觉吗?
郭兴泉大概会沉默很久,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残忍。就像在问一个溺水的人讨不讨厌水,当恐惧已经成为呼吸的一部分,当战栗变成了本能反应,讨不讨厌还有什么意义呢?
夜色渐浓,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郭兴泉的床上。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胸膛有规律地起伏着,看似已经陷入沉睡,但如果展开灵视,就会发现郭兴泉的灵魂变得有些淡薄,他的一部分灵魂已经进入了灵界。
以灵魂的视角望去,郭兴泉的灵魂五颜六色,大脑是蓝色,脸是黄色、五脏六腑是绿色,全身上下,只有四肢是本我的颜色。正是因为这种残缺的状态,让他的灵魂本能地渴求完整,所以驱使着他在睡梦中不自觉地飘向灵界,徒劳地寻找着本我的灵魂碎片。
灵界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荒凉空间,无数灵魂的余烬在这里自下而上的漂浮着。郭兴泉的灵魂在这片空间里盲目游荡,每一次与其他灵魂碎片的接触都在无意识吸纳着对方的魂性,这种吸纳一开始毫无察觉,直到这份魂性逐渐感染郭兴泉的灵魂,到那时,他的灵魂就会变得更加斑驳、混杂。如果运气不好,那份魂性恰好感染的是郭兴泉的本我灵魂,那结果会更糟。
更可悲的是,即便奇迹发生,让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灵魂碎片,他也根本没有能力将其融合。
所以,梦寻,就是一个无可挽回的陷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