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号从宋红秀手中接过鱼干，笑道：“现在味道当然难闻，不过等完全风干后，鱼腥味就会变淡，到时候就会有一股特殊的咸香，吃起来还有一种津甜的味道。”
王明点点头，转向顾小号和顾南问道：“我现在有一个问题：村子是准备向村民收取他们自制的鱼产品，还是准备自己建设一个厂房，由村子支付村民工资进行标准化生产？”
顾小号迟疑地问道：“我们可以建设厂房么？”
顾南此时也有些犹豫：“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点，担心做不好。”
宋红秀解释道：“村民自己做的，每个人的方法不同，会存在明显差异，如果是工厂统一流程制作，差异就不会很大。不过工厂建设的确麻烦很多，不仅是资金问题，还有管理、质量控制等一系列问题。”
王明沉思片刻，提议道：“现在还是不能把步子迈太大，建议先从村民手中收购吧。你们可以制定一个统一的标准，符合标准的就收购，不符合的就退回。这样既能保证质量，又不会一下子投入太大。”
顾小号两人听到王明的提议，连连点头赞同：“这个办法好，我们一定严格按照标准来执行。”
鱼产品的事情商量妥当后，众人又来到老支书家。老支书热情地端出自家腌制的各色酱菜，大家品尝后一致赞叹，决定以老支书的酱菜为标准，由老支书负责评定今后酱菜的收购质量。
这件事情办完后，众人开始分头行动，宋红秀和朱薇前往河口查看钓鱼情况，顾小号和顾南去处理村务，王明则独自前往顾大宝的家。
沿着蜿蜒的村间小路前进，穿过几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王明终于找到了顾大宝的家。这是一处略显老旧的三层小楼房，据说是顾大宝的爷爷当年一砖一瓦亲手搭建的，虽然历经岁月洗礼，但房屋依旧坚固，墙面上爬满了翠绿的爬山虎，为老宅增添了几分生机。
走进院子，王明没有看到人，他喊了一声，也没听到回应。正准备离开时，隔壁邻居闻声走了出来，一眼就认出了王明，连忙热情地打招呼：“王先生，您找大宝是吧？”
王明点点头，说道：“是的，找他有点事，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邻居从院子里走出来，热情地说道：“他去给村里人送西瓜了，应该一会儿就回来。您等一下，我这就去找他回来。”
“哎！不用麻烦，我等等就是了。”王明连忙叫道。
邻居摆摆手，已经迈开了脚步：“不麻烦！不麻烦！就几步路的事，您等等就是了。”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王明在院子里等了约莫一刻钟，就见邻居带着顾大宝赶了回来。
邻居快步走在前面，看到王明还在等着，明显松了口气，又见顾大宝拎着个麻袋，悠哉悠哉地跟在后面，连忙催促了几句。顾大宝无奈地小跑了几步。
邻居带着顾大宝走进院子，笑着对王明说：“王先生，大宝回来了，我就先回去了。”说完，他转身回去了。
顾大宝笑着对王明说道：“王明，过来干嘛，吃西瓜么？我这里可只有西瓜。”说着，他打开房门，热情地招呼着王明进去。
王明跟着走了进去，打量着屋内的陈设。顾大宝的家虽然简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些家具虽然老旧，但都完好无损，看起来比张吉家还要富足些。
他接过顾大宝递来的椅子，坐下后笑着说道：“有件事想找你商量一下，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顾大宝好奇地问道。
王明整理了下措词，说道：“关于顾村的发展问题，你有什么看法？”他并没有直接说出自己的想法，虽然已经确定了人选，但他还想听听顾大宝有什么独特的见解。
顾大宝沉思片刻，大拇指于食指的指肚摩擦着，他昂首望着外面被风吹动的树梢，缓缓说道：“我觉得顾村要发展，不能只靠外来帮助，就像种西瓜一样，光施肥不行，还得自己会打理。”他的语气很朴实，却透着深刻的见解：“现在村里有了新路，来了游客，这是好事。但要想长久，还得让村民们自己动起来，不能老是等着别人来帮忙。”
王明听完点点头，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他正式向顾大宝发出邀请：“我想让你作为顾村发展的接任人，你的意向如何？你应该知道‘人亡政息’的意思，我们终究是要走的，顾村之后的发展还得靠你们自己，如果只是我们在的时候顾村热闹一阵，我们走后顾村再次沉寂，那么我们的付出就白白浪费了。”
他注视着顾大宝的眼睛，诚恳地说：“我们想要的是顾村真正的致富，而不是一时的繁荣。所以一个执行人非常重要，我觉得你很不错，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我么？”顾大宝听完王明的话，微微一愣。他闭上眼睛思忖良久，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良久，他睁开眼睛，答非所问地说道：“我似乎还没告诉过你们，我的过去吧。”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王明凝神倾听，他不知道顾大宝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提起往事，但他能感觉到顾大宝的情绪有些异样。
顾大宝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双眼闪烁着回忆的光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肚。
“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死了，我没见过我娘。我爹在我两岁的时候意外去世，我对他已经没有印象了。我是吃着村子的百家饭长大的，村里的每一家的饭我都吃过，就连村里最吝啬的张叔家，我都吃过两碗饭。我把他们当做自己最亲的人。”
说到此处，顾大宝嘴角流露出温暖的笑意，脸上满是缅怀之色。
“我慢慢长大，要去上学，用着村里兄弟姐妹的旧文具，穿着他们的旧衣服，我当时很开心，觉得顾家村就是我的大家庭。之后我读到高中，村里没办法解决我的学费问题，我不怪他们，我知道就算是一个家里的两兄弟，父母都会有偏袒，何况是我这样的了。”
顾大宝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外出打工挣够了学费，之后利用空余时间兼职补足了自己的生活费，可能也是因为高中这个经历，让我有些傲气，觉得挣钱很简单。所以我计算了下大学需要的费用，发现实在太多，我无法满足后，毅然决定辍学，回到村里帮助大家致富。我觉得我可以用我的知识，用我的能力，回报他们的养育之恩。”
说到此处，顾大宝脸上浮现出当年的傲气，恍如少年模样。
“我回到村里，大家都很惊讶，纷纷询问我为什么辍学，我并未告知实际情况，只是用个理由搪塞了过去。随后我宣布要种植西瓜，带领大家走向小康，村里人都很兴奋，我当时也很高兴。”顾大宝的声音逐渐低沉，情绪有了明显的变化。他声音沙哑地说道：“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用两年时间培育出来的瓜苗，被一瓶除草剂全部消灭。我两年间所有的努力，我放弃大学辍学的决然，我所臆想的亲情，换来的，就只有一把被挑选剩下的劣种。”
气氛沉闷得可怕。
王明感受到顾大宝口中那些话语的分量，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无法想象到当年那个满怀理想的少年，面对满地枯死的瓜苗时的心情。
“我清扫了所有瓜苗，对外宣称处理不当，造成瓜苗全死。”顾大宝继续说道，不过他的语气逐渐平静，但更加透露出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村里人都对我很失望，也没再关注我，我拿起那把劣种，种在了顾村的土地上。”顾大宝微微一笑，神情坦然：“这就是我的故事。”
王明没想到顾大宝的故事是这样的，他沉默地掏出一包烟，递给顾大宝一根。顾大宝没有拒绝，两人之间升起了淡蓝色的烟雾，烟头随着呼吸明暗不定，仿佛在诉说着难以言说的心情。
“所以，你的选择是什么。”良久，王明终于开口。
他没有询问顾大宝此时的心情、那时的想法、现在的情况，而是直接问起了顾大宝当下的选择。
“让顾村富起来，养育之恩已还，我该实现自己的理想了。”顾大宝踩灭烟头，语气坦然却坚定，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王明深深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离开了顾大宝家，走向村委会，是时候去找顾小号谈谈接任人的事情了。
顾大宝目送王明离去，随后收回目光，走到厨房拿起菜刀，手起刀落，一个浑圆的西瓜应声而开，露出鲜红的瓜瓤，清甜的香气顿时弥漫在整个厨房。
王明找到正在村委会忙碌的顾小号，与他详细谈论起让顾大宝接任顾村宣传工作的想法。
顾小号拄着下巴思索了片刻，最终点头同意：“大宝那孩子确实有文化，再怎么说也是读过大学的，我和顾南这些老骨头，确实弄不懂现在这些宣传的门道。”
事情办妥后，王明回到河口，找到正在直播的张吉，两人坐在河边的树荫下，商议着明天开始正式出售农产品的事情，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溅起一串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