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宋红秀的身影出现在总部医院大厅,身后跟着朱薇和朱蕾两姐妹,李继远远看见他们,立即挥舞着手中的信息表迎了上去。
“都处理好了?”宋红秀接过李继递来的表格,快速填写后交给前台工作人员,她转向身后的两姐妹,轻声道:“走吧,王明在病房等我们,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好好解释清楚了。”
李继注意到朱薇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些,但脸色依旧如没有生机般的僵冷,朱蕾紧紧挽着姐姐的手臂,眼中写满担忧与不安。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简单说道:“跟我来吧,病房在二楼。”
推开病房门时,护士正在调整王明的点滴速度,见众人进来,她轻声嘱咐道:“病人还在昏迷中,预计一小时内会醒。等他清醒后,请注意不要让他情绪过于激动。”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四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病床上的王明身上。洁白的床单衬得他的脸色格外苍白,唯有缠着绷带的手掌透出淡淡的血色。
病房里一时陷入沉默,只听见监护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四人围坐在病床旁,各自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
朱蕾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望着病床上苍白的面容,脑海中不断闪回方才那令人战栗的一幕,这个男人竟能让她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就像有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拨动了她的心弦,此刻看着昏迷中的王明,那种恐惧与担忧在她心头交织。
“他到底是什么人.....”少女不自觉地往姐姐身边靠了靠,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些许安全感。
李继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扶手。作为在场唯一了解王明伤势无碍的人,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病床上,余光瞥见朱家姐妹紧绷的侧脸,他在心里盘算着待会儿的说辞。
“该怎么解释情绪共鸣的事....还有朱薇的失控....”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朱薇的目光落在王明被纱布包裹的手掌上,死水般的眼眸泛起一丝涟漪。那一刻的共鸣太过真,她分明感受到两颗心脏以同样的频率跳动,血液中奔涌着相同的愤怒与不甘,即使理智告诉她这又是一场骗局,但那种被理解的震颤却挥之不去。
“为什么.....”她在心中无声质问,既是对王明,也是对自己这份莫名的信任。
宋红秀站在窗边,皎月的光华在她的轮廓镶上一层圣洁。她注视着王明的睡颜,思绪纷乱如麻,这个男人的出现就像一柄利剑,将她十多年的世界认知劈得粉碎,她时而觉得他卑劣可耻,时而又被他那种近乎莽撞的纯粹所震撼。
那滴落在唇边的鲜血,滚烫、咸腥,带着令人心悸的生命力,她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时的温度。
病房里持续的低气压终于被李继的一声轻咳打破:“趁着王明还没醒,我先给你们讲讲守誓者的基本情况吧。”目光在朱家姐妹之间游移,声音刻意放得轻缓:“这些.....都是你们需要了解的。”
随着李继的讲述,病房里的空气渐渐流动起来,他详细解释了守誓者的使命,如:挽救人类循环向下的危机、扭转社会的风气.....等等,期间朱蕾不时提出疑问,李继都耐心解答,少女眼中的戒备随着对话的深入而逐渐消融,甚至偶尔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以上,就是我们对失魂者的定义。”李继结束讲解时,下意识瞥向始终沉默的朱薇,却意外对上了一双直视自己的眼睛。
朱薇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动,说出了进入病房后的第一句话:“所以,失魂者......这就是你们欺骗我的理由?”
空气瞬间凝固,李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宋红秀不自觉地攥紧了病床的护栏,他们无法否认这个指控,即便打着治疗的旗号,欺骗终究是欺骗,更让他们如芒在背的是,面对朱薇直白的质问,两人竟都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愧疚。这种情绪来得莫名,明明在过往任务中,他们从不会对“病人”产生这样的动摇。
宋红秀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理智告诉她应该将朱薇完全视为病人,可每当对上那双噙着破碎希望的眼睛,某种职业守则之外的刺痛就会从心底泛起。李继则别开视线,假装整理起根本不需要整理的被角,他忽然不敢直视朱薇的目光,仿佛那里藏着照出他内心软弱的镜子。
也许是他们还没有成为高级守誓者,又或许是他们现在还认同着朱薇人类的身份,还无法置若罔闻于同类的愤恨。
“咳~咳咳!”
一阵突兀的咳嗽声突然打破了病房里凝滞的空气,众人齐刷刷转头,只见王明正皱着眉头,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在床上扭动着醒来。
宋红秀快步到床前,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醒了?感觉怎么样?”
王明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目光茫然地扫过病房里的众人,当看到朱家姐妹和李继都在时,他明显愣了一下,显然还没完全清醒过来的大脑正在艰难地处理现状,下意识的对宋红秀问道:“大结局了么?什么时候吃饺子?”
这句话像颗炸弹般在病房里炸开,宋红秀的嘴角抽搐得像触电一样,李继直接转身对着墙壁疯狂抖肩,朱蕾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就连始终冷着脸的朱薇,眼底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吃吃吃,就知道吃!”宋红秀一巴掌拍在王明肚子上,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当初那刀要是扎你脑门上,现在我们就在吃你的席了!谁让你逞英雄的?你以为我躲不开吗?你忘了我身手了?你这个——”
“哎哟喂!”王明突然捂着肚子夸张地哀嚎起来,右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时不小心瞥见了缠着的绷带,立刻若无其事地换成左手继续表演:“救命啊~肚子要炸啦~要死人啦~“
李继笑着接茬道:“兄弟你放心去吧,葬礼我一定办得风风光光。到时候吃席,我保证连你那份一起吃了!”
“滚蛋!”王明一个白眼翻过去,目光转向朱家姐妹时却突然正经起来,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想好说什么,朱薇却先开口了:“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里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王明看着朱薇凄然的眼神,突然抬手拍了下自己脑门,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他龇了龇牙,但笑容依然洒脱:“你捅我一刀,我骗你一回,咱们这就算扯平了,谁也别道歉。”说着他即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满足心中疑惑,问道:“所以谁能给我讲讲到底什么情况?我这还迷糊着呢!”
病房里的灯光似乎都因为这番闹腾明亮了几分,先前的沉重气氛早已烟消云散。
宋红秀看了一眼李继,见他毫无反应,抿了抿嘴唇,语气低沉道:“让我来说吧。”
她整理了下思绪,开始讲述:“和你分开后,我立刻赶去了朱薇的画摊,可到那里时,只看到一地狼藉的画架和损坏的手机,询问旁边便利店的老板娘后,我才知道有几个混混来闹过事。”
宋红秀的语速渐渐加快,仿佛又回到了当时焦急的状态:“我立刻往景福小区跑,一路上都在找朱薇的身影,可是直到我回到景福小区,都没有碰到。”说到这里,她的眉头紧锁:“那时候我突然想起那张合照,我意识到情况可能比我们预想的更糟。于是,我马上联系了李继,让他去找朱蕾,做好摊牌的准备。”
宋红秀的目光缓缓移向朱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打完电话后,我在走廊看到了回来的朱薇。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关节生了锈的木偶,衣服上全是褶皱和污渍,袖口还被扯破了一块,最让我感到心惊的是她的眼睛.....”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因为朱薇此刻正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空得可怕,像是被人掏走了所有光亮,只剩下两个漆黑的窟窿,刚才在走廊上,宋红秀就是被这样的眼神钉在了原地,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可怕的、彻彻底底的死寂。
“眼睛.....怎么了吗?”朱薇的声音飘忽得如同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
宋红秀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朱薇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病房惨白的墙壁上:“当时蕾蕾告诉我,照片里的宋红秀和她认识的宋学姐一模一样。”她的语调平板得可怕,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所以我想打电话问个清楚.....然后,就遇到了那些混混。”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病床的护栏,刻意略过了巷子里发生的一切——那些肮脏的触碰,那些撕裂的痛楚,都随着这个动作被死死按回记忆深处。
“当时的我.....大概就像你们说的,被其他灵魂影响了。”朱薇的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只剩下一个念头:找到你,问个明白。”
病房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当她的视线转向李继时,那双空洞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刺骨的寒意:“就在我问出‘你有没有骗我’的时候.....”她的声音陡然尖锐,像是一把冰刀狠狠劈开凝固的空气:
“这个男人,带着我妹妹出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