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日常的伪装
清晨的阳光,带着八十年代特有的、未经太多尘埃过滤的通透,穿过江城一中教室窗户上那几道模糊的裂纹,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空气里弥漫着粉笔灰、旧书本纸张和少年汗水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讲台上,数学老师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用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讲解着一道复杂的解析几何题。
一切都和陆扬记忆深处那个遥远的高中时代,一模一样。
“嘿,老陆,醒醒,醒醒!”
一只大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十足。陆扬从对一道辅助线的沉思中回过神,侧头便看到王磊那张挤眉弄眼的脸。
“干嘛?”陆-扬压低声音,眉头微蹙。
“下课了,我的哥!”王磊夸张地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你魔怔了?老师都走了五分钟了,你还在这儿跟那条破线死磕呢?”
陆扬这才发现,教室里已经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讨论题目,或嬉笑打闹,充满了课间的活力。他自嘲地笑了笑,昨晚那场冰冷的推演耗费了太多心神,让他今天一整天都沉浸在一种绝对专注的状态里,反而忽略了时间的流逝。
“想通了没?”王磊凑过来,好奇地盯着他草稿纸上那片密密麻麻的符号,“这玩意儿看着就头疼,又是X又是Y的。我说老陆,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以前也没见你这么用功啊,现在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是没想明白,现在想明白了。”陆扬把草稿纸折起来,塞进书里,话说得模棱两可。
“明白啥了?”王磊追问。
“明白再不努力,以后就只能跟你一样,去搬砖了。”陆扬一本正经地说道。
“滚蛋!”王磊笑骂着,一拳捶在他肩膀上,“你小子现在是越来越损了!不过说真的,你这变化也太大了,我爸妈前两天还念叨,说陆卫国他家儿子出息了,知道用功了,让我多跟你学学。”
“那就学呗。”陆扬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难得地放松下来,“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拿来问我,辅导费就收你一根冰棍。”
“得嘞!这可是你说的啊!”王磊大喜过望,仿佛捡了天大的便宜,“走,哥们今天就请你吃冰棍去!小卖部新到的奶油大雪糕!”
两人正勾肩搭背地准备往外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哟,这不是我们班突然开窍的大天才陆扬嘛。”
李建国转过身,斜靠在自己的座位上,双臂抱在胸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审视。他身边围着几个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男生,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王磊的脸当即就拉了下来:“李建国,你嘴巴里塞大蒜了?说话怎么那么冲?”
李建国压根没理王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扬:“我可没说错啊。人家陆扬同学现在可是我们班的重点保护对象,是张老师眼里的宝贝疙瘩。怎么,昨晚又头悬梁锥刺股,啃书到半夜了?这是准备下次月考直接考个全校第一,让我们这些凡人好好开开眼界?”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一圈的同学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带着好奇、羡慕,当然,也夹杂着一丝怀疑。
陆扬的崛起太快,太突然,就像一个神话,自然会招来非议。
陆扬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没有从李建国身上挪开目光,只是淡淡地说道:“我考第几,好像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是跟我没关系。”李建国冷笑一声,语气更加尖酸,“我就是好奇,这人啊,怎么就能一夜之间脱胎换骨呢?以前考试倒数的,现在次次名列前茅。陆扬,你是不是有什么独门秘方啊?说出来也让大家学习学习嘛,共同进步,张老师不也一直这么教导我们吗?”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已经非常明显了,几乎就是在指责陆扬用了什么不正当的手段。
王磊气得脸都红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李建国你他妈把话给老子说清楚!什么叫独门秘方?你这是怀疑人家作弊?”
“我可没说啊。”李建国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我就是纯粹请教学习方法,王磊你这么激动干什么?难道……这里面有什么猫腻?”
眼看冲突就要升级,陆扬却伸手拉住了冲动的王磊。
他平静地看着李建国,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成年人看待幼稚孩童的淡漠,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沉稳:
“我的秘方很简单,就四个字——勤能补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建国和他身边的几个人,继续说道:“以前我贪玩,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知道错了,想把丢掉的东西一点点捡回来。所以,当你们在讨论昨天晚上电视里放了什么,或者放学后去哪里打台球的时候,我可能在做题。当你们周末睡懒觉的时候,我可能在看书。就这么简单。”
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李建国,声音压低了一些,但其中的分量却更重了。
“李建国,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没关系,你继续。你有时间琢磨我,揣测我,甚至编排我,那是你的自由。但我建议你,有这个功夫,不如多做两道题,多背几个公式。毕竟,决定你未来的,不是你的嘴,也不是你的家境,而是三个月后高考卷子上的分数。”
说完,他不再看李建国那张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的脸,拍了拍王磊的肩膀:“走,吃冰棍去。”
整个过程,他没有一句脏话,没有一次失态,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字字句句都剖在李建国最在意的痛点上。那种居高临下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姿态,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具杀伤力。
王磊愣愣地看着陆扬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冲着僵在原地的李建国“哼”了一声,得意洋洋地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牛!老陆你真是牛大了!”
教室的另一角,苏晓蔓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她完整地目睹了整个过程,陆扬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从容,再一次让她感到了深深的好奇。
那不像是一个少年人意气用事的反击,更像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一次不值一提的挑衅。
……
下午的自习课,阳光变得慵懒。
陆扬正在演算一道关于电磁场感应的附加题,这道题的难度已经超出了教学大纲,但他却解得津津有味。这对他来说,不仅仅是学习,更是一种思维的体操,能让他的大脑和“启智”保持在一种高度协调的活跃状态。
“陆扬。”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迟疑。
陆扬抬头,看到苏晓蔓站在他的课桌旁,手里也拿着一本习题册。她白皙的脸颊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红晕,更显得清丽脱俗。
“有事吗,班长?”陆扬笑了笑。
“嗯……”苏晓蔓的目光落在他面前的草稿纸上,看到那行云流水的解题步骤,眼神中的欣赏更浓了几分,“就是这道题,我也在看。但是我总觉得自己的解题思路,好像绕进了一个死胡同,想看看你是怎么做的。”
她将自己的本子递了过来,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她的解法,确实在一个关键的节点上,选择了一个更复杂、更容易出错的路径。
“你的基础模型建得很好,问题出在这里。”陆扬拿起笔,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在她的本子上,她卡住的地方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受力分析图,并标注了几个关键的磁感线方向。
“你看,如果把这个切割磁感线的导体,看作一个动态的电源,它的内阻是随着速度变化的。你把它当成一个恒定值来计算,后面的微分方程自然就错了。”
他的讲解清晰、简洁,直指核心。
苏晓蔓的眼睛瞬间亮了,她顺着陆扬的思路看下去,之前所有想不通的地方豁然开朗,就好像一扇紧闭的门,被人轻轻一推,就看到了门后灿烂的风景。
“原来是这样!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她恍然大悟,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你懂得真多,连这种超纲的知识点都这么熟练。”
“没什么,就是平时喜欢看一些大学的物理教材,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陆扬随口给出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大学的教材?”苏晓蔓更惊讶了,“我有时候也看,但总觉得晦涩难懂。你真厉害。”
“还好。”陆-扬谦虚地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
江城一中的校门外,是一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老街。此刻,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街上显得有些空旷。
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静静地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
这个年代,小汽车还是稀罕物,尤其是桑塔ナ,更是身份的象征。它停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从午休过后,就一直在。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在“启智”的视野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目标车辆:黑色桑塔纳,车牌号‘江A-00841’。】
【车辆信息确认:登记在‘江城通达贸易公司’名下。该公司法人代表:刘福贵。】
【车内生命体征监测:两人。驾驶位,男性,约30岁,心率68,情绪平稳,符合长期等待状态。后排,男性,约35岁,心率75,情绪轻微焦躁,正通过望远镜观察校门口方向。】
【结论:二级监视已启动。对方正在对您进行持续性的、非接触式的背景观察。】
陆扬的内心波澜不惊,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面前的苏晓蔓身上。女孩正低着头,认真地修改着自己的解题步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恬静而美好。
校园的喧嚣与纯粹,是多么完美的保护色。
他知道,那辆车里的人,此刻看到的,一定也是这样一副场景:一个勤奋好学的优等生,正在和同样优秀的女班长,认真地讨论着学术问题。
纯粹、干净、目标明确,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
这正是他想要他们看到的。
“陆扬?你在想什么?”苏晓蔓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眼神有些飘忽。
“哦,没什么。”陆扬回过神来,指了指习题册,“我在想,这道题如果出在高考里,估计能难倒一大片人。”
“是啊。”苏晓蔓深有同感地点点头,随即又充满信心地笑了,“不过,肯定难不倒你。”
陆扬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静静地等待着放学的铃声。他知道,那只老狐狸的耐心是有限的,这种隔靴搔痒式的观察,持续不了多久。
当所有的外部信息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陆扬,就是一个纯粹到有些愚蠢的“宝藏男孩”时,那只狐狸就会按捺不住,亲自从洞里走出来,尝试着将这枚“钥匙”,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了。
这个周末,或许应该去城里那家最有名的古籍书店逛逛了。
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