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翰墨轩的“偶遇”
周末的江城,褪去了工作日的紧张,多了一份闲散。
陆扬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或结伴去看新上映的电影,或涌向刚刚兴起的台球室,而是独自一人,坐着叮叮当当的公交车,来到了市中心的老城区。
他的目的地,是“翰墨轩”。
这是一家在江城颇负盛名的古籍书店,门脸不大,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已经有了些许斑驳的岁月痕迹。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由旧纸、墨香和防蛀樟木混合而成的独特气味便扑面而来,仿佛瞬间隔绝了门外的市井喧嚣。
店里很安静,只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在空气中划出一条条清晰的光路,照亮了浮动的微尘。两排顶天立地的大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将整个空间填充得满满当登。书架上的书籍大多没有鲜亮的封皮,只是露出发黄或深灰的书脊,上面用毛笔字或印刷体标注着书名,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感。
陆扬熟门熟路地绕过摆放着文房四宝的柜台,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地方志”专区。
他今天来,是为他精心构建的“人设”,添上最关键的一块拼图。一个沉迷于学术的“书呆子”,必然会有自己的精神家园。而翰墨轩,就是他为刘福贵选定的、最适合“偶遇”的舞台。
他的手指在一排排书脊上缓缓滑过,目光专注而挑剔,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饕在检视食材。《江城县志》、《明清江城大事记》、《两湖盐运考》……这些在同龄人看来枯燥乏味到极点的书名,在他的眼中,却闪烁着别样的光彩。
他抽出一本蓝灰色封皮的《江城水文考》,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纸页泛黄发脆。他小心翼翼地翻开,凑在鼻尖轻轻一嗅,那股独特的陈旧气味让他眼底流露出一丝真实的迷醉。这是表演,但也不全是表演。前世的他,在无数个孤独的深夜,也曾试图从这些故纸堆里,寻找一丝慰藉和存在的意义。
他看得极其投入,整个人仿佛都沉浸在了书本的世界里,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小同学,打扰一下。”
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陆扬像是被从沉思中惊醒,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
他看到了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
男人身形微胖,但站得笔直,显得精神矍铄。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改良中山装,面料考究,既有传统的稳重,又不失现代的利落。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但那双眼睛,却深邃而锐利,仿佛能洞察人心。他的手上没有佩戴任何夸张的饰品,只有腕间一块低调的梅花牌手表,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抹不易察ઉ的光。
这是一个将自己的财富与地位,完美隐藏在儒雅气质之下的男人。
正是刘福贵。
“您好。”陆扬的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打扰的愕然,以及面对长者时,一个高中生应有的局促和礼貌。
“冒昧了,”刘福贵笑着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陆扬手中的那本《江城水文考》上,眼神里透出几分惊喜,“没想到现在还有年轻人对这些老东西感兴趣。看你这么专注,想必是同道中人。我正好有个问题,被困扰了许久,不知可否向你请教一二?”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恳切,像一个真心求教的学者,瞬间就拉近了距离。
陆扬的眼睛亮了,那种被触及到兴趣点后,少年人特有的兴奋和急于表现,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您请说,先生。谈不上请教,我们互相探讨。”
“好,好一个互相探讨!”刘福贵赞许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是这样,我手上也有一本《江城水文考》,但一直拿不准它的版本。有人说是民国十七年的石印本,也有人说是清末光绪年间的木刻本。印刷的字迹有些模糊,实在难以分辨。小同学你对这本书这么熟悉,可知道这两个版本之间,有什么关键性的区别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有水平。它避开了宽泛的讨论,直指版本鉴定这一核心领域,足以在三言两语间,试探出对方的深浅。
陆-扬几乎没有思考,立刻脱口而出:“当然有区别!而且区别很大!”
他将手中的书轻轻合上,用手指点了点封面,神情变得无比自信,甚至带着一丝学术上的偏执:“先生,分辨这两个版本,不能只看字迹,那是外行人的看法。关键在于两点。第一,是序言!”
“序言?”刘福贵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对!民国十七年的石印本,为了修正原版的一些谬误,在卷首增补了一篇由当时江城师范的周兰生先生撰写的《补校序》。而光绪木刻本是没有的!周先生在那篇序里,考证并纠正了原版地图中,关于‘长溪’与‘白沙河’交汇处走向的三处重大错误。这是最明显的区别!”
陆扬的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逻辑分明,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刘福贵眼中的欣赏之色愈发浓郁,他抚掌赞道:“原来如此!我那一本,确实没有周兰生先生的序!看来是光绪旧本了。小同学,你这学问,可真是扎实!”
“这还不是最关键的。”陆扬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摆了摆手,继续说道,“还有一个更细微,但更致命的证据。请您翻到正文第四十七页,关于‘清溪河’的记述。”
“第四十七页?”
“是的。光绪木刻本因为刻工的疏忽,将‘清溪河’错刻成了‘青溪河’,一字之差,谬以千里!而民国石印本在校对时,已经将这个错误修正过来了。先生,您回去看看您的藏本,是‘清水’的‘清’,还是‘青草’的‘青’,版本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说完,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解决了学术难题后,独有的、纯粹的骄傲。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秒钟。
刘福贵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中的锐利和审视,已经悄然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赞叹。他原本准备了三套不同难度的问题,来层层递进地试探,却没想到,仅仅第一个问题,就被对方以如此摧枯拉朽、旁征博引的方式,给出了堪称完美的答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了解”,而是深入骨髓的“精通”!
“‘青’……‘青溪河’……”刘福贵喃喃自语,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声音爽朗而真诚,“没错!我那一本,正是‘青溪河’!小同学,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茅塞顿开啊!我为这个问题,请教过好几位市里玩收藏的‘专家’,他们要么语焉不详,要么就只会让我看纸张、看墨色,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把道理说得如此透彻,如此清晰!”
他向前走了一步,主动伸出手,脸上是伯乐发现千里马时的那种激动:“认识一下,我叫刘振民,做点小生意,平生最大的爱好,就是收罗这些被时光遗忘的宝贝。能在这里遇到你这样一位少年英才,真是我今天最大的幸事!”
陆扬有些受宠若惊地伸出手,和对方那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一握,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刘先生您过奖了。我叫陆扬,江城一中的学生。这些也算不上什么学问,就是个人的一点小爱好罢了,让您见笑了。”
“爱好?不,这不是爱好,这是天赋!”刘福贵紧紧握着他的手,仿佛生怕他跑掉一样,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陆扬……好名字!如旭日东升,光芒万丈!小陆同学,像你这样的年纪,能有如此深厚的积淀,实在是难能可贵,难能可贵啊!”
刘福贵的赞美是如此的真挚,如此的热情,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与提携之情,让人根本无法生出半点怀疑。
“刘先生,您真的过奖了,”陆扬腼腆地笑了笑,抽回手,挠了挠头,一副不擅交际的纯粹模样,“其实……其实我对地方志、金石拓本这些比较感兴趣,其他的就不太懂了。”
“哈哈,术业有专攻嘛!能在一个领域钻研到这种深度,已经比那些什么都懂一点,却什么都不精的半吊子强太多了!”刘福-贵爽朗地笑道,他顺手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历代碑刻选拓》,自然而然地和陆扬并肩站在一起,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幅拓片说道:“说起金石,我最近刚收了一块前朝的墓志铭,上面的字体雄浑有力,可惜出处不明,小陆同学你见多识广,不妨帮我参详参详?”
一场精心设计的“偶遇”,就这样天衣无缝地,转入了一场关于学术的、热烈的“知音之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