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临到正午时分，沙道上有几骑狂奔而来，马蹄过处，带起一溜风沙，扶摇而上。

　　南下之时，马不离鞍，人不卸甲，昼夜赶路，而回程时，因为又有一些伤势，并不着急赶路，见有一座小镇，恰好停下来打尖歇脚。

　　小镇屹立在戈壁滩上，是典型的西北风格，粗粝，刚犷。

　　墙壁是由土坯垒起，被常年的风沙侵蚀，表皮剥落，处处斑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坍塌。

　　顺着被压实的砂石路走，进入镇子。

　　牌坊上的‘干草镇’三个魏碑体字模糊难辨，二三十户规制、高矮不一的土坯平房杂乱分布，毫无章法可言。

　　正街两丈宽的巷道里，风蚀的拴马石排列如参差的兽齿，临街建筑皆以红柳条编成檐棚，褪色的靛蓝土布在檐角猎猎翻飞……

　　正午时分，炊烟袅袅，街两边的镇民，正端着碗，蹲门槛上，一边吃着，一边与邻居谈笑。

　　几个小孩靠着墙根，围在一起，席地而坐，各拿一颗石头磨成的弹珠玩弄。

　　本来以为可以松了口气，可才下马，走进小镇，一众大小镇民纷纷侧目，见到他们一身刀客游侠打扮，话头一顿，空气为之一静。

　　好像很少见过刀客。

　　也或许是出于谨慎，唯恐惹祸上身。

　　唯有客栈门前的瘸腿老汉，起身摆手喊道：

　　“哎，陈年的老酒，上好的马肉，客官，要吃些么？”

　　商声几人牵马走了过去，点了点头，将缰绳递过去，嘱托喂上精料之后，一起走进客栈木门。

　　迎头碰上一名穿红袄的少女，年岁不大，面容稚嫩，还没多少西北大漠常见的风尘之色。

　　她见有人，提着茶壶，先倒了碗茶水，笑着问道：“几位客官，你们吃些什么？”

　　陈六环顾一圈，点了点头，“一人先来三斤马肉？”

　　双方才搭上话，安置好了马的瘸子就走进来，板着脸对小姑娘道：“谁让你出来的。

　　还不快去后厨割肉！”

　　将小姑娘呵走，瘸子店家便转过头，弯腰笑道：“小女不懂规矩，让几位见笑了。”

　　商声皱了皱眉，心中有所猜测，等上了饭，打发走了瘸子，扭头问道：

　　“这些镇民，很怕我们？”

　　“哈哈。”

　　陈六笑了一声，并不意味，用手肘戳戳腰间从张平身上摘下来的直刀刀柄，声音沧桑，“是在怕它。”

　　商声听懂了言外之意，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咂了咂嘴说道：

　　“看来‘采风行人’口中所唱诵的游侠故事，刀客传说，英雄史诗，也没有那么浪漫。”

　　游侠刀客，林子大了，什么鸟都会有，鱼龙混杂，更多是趋利者，为了赏金挣钱而已。

　　甚至其中不乏一些凶恶之辈。

　　瘸子店家那个女儿，打眼就是美人坯子，估计是怕遇上什么歹人，所以不让露脸。

　　商声摩挲下巴，透过门缝，抬头瞥见躲在后面，偷偷瞧自己一行人的一双好奇眼睛。

　　是那个小姑娘。

　　不对，自己好像没大对方两岁。

　　商声轻笑一声，点点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他又转头，穿过客栈正门，望向小镇街上，探着脑袋朝这边瞄的孩童，不由端起了碗，一饮而尽，感慨一句：

　　“我们隔着可怕的厚壁障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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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过饭后，四人继续赶路，直到第五天的傍晚时分，才返回了忠诚的双旗镇。

　　毫无疑问，先去了趟游侠行会，交付悬赏。

　　不像青囊翁发布的个人悬赏，行会不会出钱，反而还收佣金。

　　如剿马匪，行会大力打击，不仅不会追究脏钱，还会奖励一定数额赏金，以示鼓励。

　　共八十两，四人选择均分，各自入手了二十两。

　　领取悬赏用的是陈六的‘符传’，也用他的身份交付。

　　除了个人之外，其实另外还可注册小队‘符传’，同样是三寸长的方形石牌，通体如玉。

　　小队有不少的福利，但相应的，有相对的义务，如果是来这的新人，注册完了身份，若有需求，行会可以派发小队提携新人。

　　会有一定奖励。

　　毕竟是官方的组织，这些流程颇为完备。

　　因为四人只是临时小队，所以并未注册小队，领取悬赏之后，分道扬镳。

　　齐圭和张桐矢是独行侠，没有固定队伍，并非都在双旗镇上。

　　两人前者年岁大些，在早些年干了游侠行当，赚了一把快钱，有了一定储蓄之后，已经渐渐隐退。

　　在南边的某个村镇，开了一家商铺，过起了小日子。

　　偶尔才会重拾旧业，挣些外快。

　　这样的人，很多。

　　对于大多数的游侠，年轻时候，提刀仗剑行走江湖，谁还没有想过实力入关，一举成名？

　　只是年齿愈大，气力渐衰，转过头来，却才发现自己中人之姿，武艺难成，荒废半生，一事无成。

　　兜兜转转，孑然一身，竟还不如在老家的故友，娶妻生子，儿女双全。

　　反倒不如早早认清现实，趁着中年，盘下商铺，或者置办几亩田产，以作养老之姿。

　　后者张桐矢二十出头，则要年轻些，当下仍在镇上混迹，只是其人喜静，在坊市的住处偏僻一些。

　　也鲜少去客栈酒肆。

　　临走之际告别，她的目光扫过商声，说道：

　　“如果还有机会，以后再一起出任务。”

　　主动发出邀请。

　　是因已经认可对方实力。

　　她在战场当中，一直是置身于后排，眼神敏锐，观察全局，更能看出一些端倪。

　　从头杀到了尾，耐力非凡，而且一门武技大成，年岁又那么小，着实不容小觑。

　　张桐矢自认天赋不错，入行较晚，【破军】武技两年达到小成，距离大成也只差了一步之遥。

　　可比起商弟弟，似乎就不值一提了。

　　“好。”

　　商声笑了一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也算是经营下自己游侠圈的第一波人脉了。

　　几日相处，了解一些，人都不错，难怪能被黎刚推荐过来。

　　往后未尝不能再一起去做任务啊。

　　告别之后，他和陈老头一起来到了斩岳武器铺。

　　身材魁梧的黎刚今天没看店，而是在隔壁的火炉旁，手中拎着一柄大锤，朝着铁砧上的精钢锻打。

　　每次高高举起大锤，便可清楚见到那能跑马的粗壮臂膀上，仿佛是有一股气血涌动，肌肉鼓涨如石，青筋盘虬。

　　哒！

　　一击落下，火花如雨，朝着四周喷溅，可却片叶不会沾身。

　　黎刚身着一件洁白如雪的窄袖深衣，包裹上下，每有火星沾上，便会顷刻熄灭，像是遇到了水。

　　不留一点痕迹。

　　“火浣布，估计是从织云夫人那买来的，可以防火，而且不用水洗，如果脏了，放在火上一烧，就会再次变得白净。”

　　陈六侧头见商声打量着，笑了一声，介绍说道：

　　“价格可不便宜，一般如果是到熔火洞，才会用上。”

　　黎刚砸了最后一下，翻翻那块铁皮，皱了皱眉，察觉到了来人，放下锤子，笑着走来，“呦，你们回来了？

　　战果如何？”

　　“已经解决了那群马匪。”

　　商声将铁马镇的事儿大致说了一遍，叹了口气，“韦无咎韦侠兄死了。”

　　老韦除了有些吊儿郎当，其他无可指摘，死也是死在了帮着杀周绍时。

　　谁能想到，【蚀煞】还会再次爆发。

　　黎刚仔细打量一番二人，肉眼可见，老陈眉目舒展，没了先前因为老友故去的阴霾，可是面容苍老，整个人精气神不对。

　　好像褶皱更深了些，肌肤更像是老树皮了。

　　哎……

　　怕是消耗不小。

　　九黎人的平均寿命，比起常人多个小几十年，真说起来，他和老陈年齿相差没有多大。

　　心中叹了口气，再瞥一眼商声。

　　札甲破烂，有股用火烧过的乌黑，并且沾着血迹，风尘仆仆，是今日到双旗镇后，未曾洗漱，直奔而来。

　　受伤同样不轻。

　　百两札甲，拿的还是更为精良，如今却成这副模样。

　　“你小子也经过了惨烈厮杀啊。”

　　黎刚摇了摇头，感慨一声，“记得第一次见时，你还是走了狗屎运，拿了一对土蝼白角，制成了龙牙刺，当时脸上稚嫩。

　　一瞧就是新手。

　　如今经过两次厮杀，却越来越像是个老游侠了，有点气势。”

　　说罢，他玩味道：“看来你小子的算盘，要落空了，百两银子，就入我的手了，哈哈！”

　　商声耸了耸肩，摸了摸胸腹，“幸好是有这副札甲，否则我捱一箭，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你也穿不了了，脱下来吧。”

　　黎刚笑着说道：“算你十两，先前买这札甲欠的十两，就不给你要了。”

　　上次清空家底，买了丹药，又买甲胄，没够，某人死皮赖脸赊账。

　　淦！

　　商声脱下札甲，搞起了价，套着近乎，说道：“黎叔，这副甲胄，前面一半裂了不假，可是后面一半，完好无损。

　　你只算我十两？！

　　太黑了，太黑了。

　　怎么也得值一半，五十两罢！”

　　“滚蛋！”

　　黎刚吹胡子瞪眼，笑骂一声，“有你那样算的？！”

　　“……”

　　买卖过后，商声盘算资产，赏金有二十两，从匪窝得了七十五两。

　　加上自己先前剩余的一两零三百文。

　　一共是九十六两零三百文。

　　跑了一趟，出差十天半月，最大的收获是蚀煞这柄价值极高的宝刀啊。

　　正说话间，一人走进了铁匠铺，声音惊喜，喊道：“商声！”

　　扭头望去，碧瞳蓝发。

　　是鱼秋月。

　　好家伙。

　　商声一挑眉梢，笑道，“你怎么在这儿？”

　　“回家一趟，又来了呗。”

　　鱼秋月手中依旧是拎着食袋，显然是逛街恰好路过。

　　她一双美眸扫过，见到商声脱下甲胄，露出缠绕着绷带的胸膛，眨了眨眼，“你受伤了？”

　　说罢，双手并拢，架在身前，调动气力，浑身隐隐有一片片碧鳞，相继浮现。

　　随后一层碧芒如水荡漾出去，在半空中，好似波浪，落到商声身上。

　　商声感到一股清凉，如饮甘泉，颇为惊异，抬了抬头。

　　鱼秋月喘了一口气，小脑袋微微扬起，挥了挥拳，有些得意，笑嘻嘻道：“是【玄霜】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