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栖侠客栈，人影幢幢，喧闹一片，粗陶碗碰撞声，猜拳喝令声，跑堂伙计的吆喝声混作一团……

　　都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

　　商声进了门后，选了一张空桌坐下，依靠着墙，低头扒了一下衣裳对襟，瞧了一眼伤口。

　　绷带方才已经拆掉，这一会儿，那结疤的伤口，明显痊愈了点，连着身上几次被砸墙上地上的微微酸痛，似乎一起恢复。

　　疗伤效果，还是比不上陈老头吞下去的【百草长春丸】，是因【玄霜】境界尚低，功效有限。

　　而且施展出一次的鱼秋月，坐在那儿，看着累得不轻。

　　如果到了战场，以当下的状态，强行压榨，或许顶多用上三次而已。

　　不过有这么多的缺陷，却有一个优点就足以盖过一切。

　　那就是，不要钱啊！

　　硬要说的话，可能耗费一份大侠食单。

　　商声瞥了一眼狂炫端上来的羊肉的鱼秋月，笑了一声。

　　此时，客栈的掌柜欢夫人，扭着细枝结出硕果的蛮腰，亲自端着酒水，送到桌前。

　　浓妆艳抹的媚眼直勾勾盯着某人因为脱了札甲，而半露出的胸膛，笑道：

　　“商小哥，送你些酒水，多谢照顾我家生意。”

　　商声一个哆嗦，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多谢夫人。”

　　堂内喧嚷，不过隔壁一桌，长相粗蛮的八尺大汉，却听清了，侧了侧头，声如奔雷，明明是在玩笑，却像是吼，说道：

　　“欢夫人，老汪我也，每日光顾，怎不见你送我酒水？！”

　　商声转过脑袋，认了出来。

　　是防风人。

　　防风人居住于北方冻土沼泽，皆为巨人，比起九黎犹尤过之，通常头发呈棕红色，气力甚大，虽非蛮夷，而是上古受封之国。

　　但是公认，脑子不太好用，仅有一腔蛮勇。

　　这货头发黑色，只是个头高了一点，估计只是有些血脉。

　　不纯。

　　防风人的同桌同伴，高声应和，笑着说道：“欢夫人厚此薄彼啊，如果要找姘头，我们兄弟自荐枕席！

　　保管比这位侠兄中用啊！”

　　“嘘——！”

　　旁边又有两桌的人回头凑起了热闹。

　　“是啊，侠兄传授传授经验，怎么能得欢夫人的意？”

　　“……”

　　比我中用？

　　这群老混儿！

　　商声饮下一口酒水，将碗放到桌上，毫不介意一起开起玩笑，笑道：“如汪侠兄，凶蛮有余，柔劲不足。

　　依我之见，你可学学我的十六字方针，‘舌头分肉，鼻尖顶豆，左手划九，右手指六’。”

　　啥玩意儿？

　　那魁梧的防风人挠了挠头，没有听懂。

　　旁边几桌游侠，哈哈大笑。

　　插科打诨。

　　陈六听着商声坐在大堂吹牛，说了那什么十六字，半响才反应了过来，大笑一声，端起酒碗，笑骂一句，

　　“你小子！”

　　还真擅长龙蛇之变，可以静心修炼习武，每日不辍，也能坐于酒肆客栈，混入其中，俨然老游侠矣，油嘴滑舌，不落下风。

　　一旁的鱼秋月抬起了头，没再埋首在肉上了，瞥了一眼那欢夫人，又瞧了瞧商声，两颊微鼓，不知是因口中被肉填满，还是什么。

　　这才俩月！

　　也是，一阵不见，他完全不一样了哎。

　　以前虽也俊朗，可不如现在白，而且杀人见血之后，气质大增，今非昔比。

　　陈六洞若观火，一扫桌前两人，笑了一声，便要起身，说道：

　　“小子，明日早起，在你时常待的那片树林，我教那门武技，风斩。”

　　商声眉间露出喜色，当即便抬起手，要行师徒之礼，开口喊上一声：

　　“师傅！”

　　“不必如此。”

　　陈六笑了一声，拦下这个小子，摆了摆手。

　　“你我投缘，我见你的天资不差，而且勤奋，修炼一日不辍，所以传授此功，也算不辱没了。

　　你不欠老夫什么，师徒一事，不用再提。

　　走了，我先睡觉去了。”

　　说罢，一拢袖口，洒然起身，沿着阶梯上楼，颇显佝偻，并且可能是因喝了几口酒水，步履醉醺醺了。

　　商声望着老头离开，摇了摇头，等到风卷残云吃完饭后，又要了几斤肉，拎着回到房间。

　　鱼秋月跟在了后面，甫一进门，瞧见小苍，瞪大眼睛，上前便揽过来，“哪里来的小兽，煞是可人！”

　　被抱在了怀中，小苍多少习惯一点，一双碧眼扫过主人，便没反抗，睁大眸子，抬头望着鱼秋月。

　　兴许是因自从蛋中孵化，便一直待在了水中，所以躺在鲛女怀里，生出一股莫名亲近。

　　“如果喜欢，让它今天和你睡罢。”

　　商声眯了眯眼，直接当起甩手掌柜。

　　这小东西其实长得颇快，孵化还没一月，已经长高半尺一尺，但也正是欢腾调皮之时，带得久了，那也烦了。

　　最近一直在学武艺，等再长长，也该教狩猎杀生了。

　　不过在此之前，可以先扔给鱼秋月养养。

　　反正小苍一直和他最为亲近，可能是因自己孵化，以及曾借风煞阴珠勾连气机。

　　“真哒？那我可抱走了。”

　　鱼秋月拎着肉，主动请缨，笑嘻嘻道：“我来喂它！”

　　“你俩也是臭味相投，都爱吃肉！”

　　商声咂了咂嘴，等人走后，盘膝坐于榻上，闭眼内视，行走周天。

　　几天没有好生修炼了，他狠狠谴责了自己。

　　内力真气增强，提升续航、耐力，用处极大。

　　如今丹田中的内力，早已不是仅那一丝，而是壮大许多，多丝拧成了一股。

　　————

　　晨光熹微，小树林中。

　　商声手中拎着蚀煞横刀，一招一式演练起了武艺，先从熟悉动作着手，尔后配合呼吸，调整心绪。

　　渐渐摸到几分窍门。

　　但凡武技，通过高强度的机械性训练，将浑身上下的肌肉筋骨调配到了特定的收力放力上面。

　　并且都有一套相对应的呼吸，所以每次修炼必不可少。

　　不过修行这门【风斩】，却有和先前不一样的方面，那就是情绪。

　　以前施展【突刺】，商声没意识到，自己每次其实都在试图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或许是自身的真正性格，并非狷狂一类，也可能是因为风煞阴珠清心静气的效果。

　　所以修炼格外顺畅。

　　然而【风斩】，按照陈老头亲口传授。

　　则是要让自己肆意，由着性子，信马由缰，纵情驱驰。

　　说是这般更为容易掌握。

　　还说这门武技，最初是以往的前辈在山顶上，于料峭寒风中领悟，如果实在不得其法，可寻一处风口谷口。

　　挥刀使刀，传闻效果会好一点。

　　“陈前辈说，风斩此技，之所以能斩出来入关者才有的罡气，不是他有多么厉害。

　　而是此招聚风所拥有的特性而已。”

　　商声手中攥刀，脑海不断回忆在铁马镇斩杀吴勇时的快意，努力让自己升腾起一股热血、肆意。

　　这是他最近琢磨出的调动情绪之法。

　　摆出刀架，调动浑身气力，洪流一般汇至刀上，聚气生风，到了极致，风又隐隐朝着外溢。

　　呼——

　　吹起风来，周身尘土一荡而起，树木枝梢摇曳。

　　这和【突刺】不同，此招敛风，是为朝向外溢，进而达到某些特殊效果。

　　商声双目瞪大，手中攥紧，口中大呵一声，“斩！”

　　一刀临空向前一劈划过！

　　嗡——

　　刺耳的破风声掠过，身前银光一闪，刀锋外的一枝树梢，被齐整地切砍下来！

　　好似被逼出的刀罡剑气所斩。

　　看上去是有些效果。

　　可和老陈施展出的风势，动辄便要飞沙走石，还有很大差距。

　　商声皱了皱眉，并不满意。

　　将刀收敛入鞘。

　　站在旁边的陈六走过来，撇了撇嘴，“我的风斩，可是修炼到了大成。

　　你小子才学了几天，还想一口气吃成胖子？！”

　　“风斩不能闭门造车，还是临到阵前，向死而生，才能真正调动心绪。”

　　陈六摩挲下巴，“修养数日，也该去野外了。

　　走吧，方才我去了趟行会，瞧见一个剿灭土蝼巢的悬赏。”

　　商声嘿嘿一笑，不觉搓了搓手，“等等，再去一趟刘家皮庄，今天应该是制好了。”

　　陈六见这小子表情，翻了翻白眼，取出银袋，扔了过去，“我平日里大手大脚，也没什么积蓄。

　　只剩下这些身家，一百来两，再多没有！”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长颚陀的皮甲，即便提供原材料了，可仍需要两三百两。

　　自己余钱不足。

　　既然要去野外，不穿一件甲胄，心中不安。

　　不说裹个里三层，外三层，总要愈安全愈好啊。

　　相比于其他的游侠，老陈显然是视钱财如同粪土。

　　……

　　刘家皮庄。

　　依旧是那模样，小巧却是精致，伴着一股清香。

　　商声进门，迎面是富态的中年人刘瑞走来，拱了拱手，笑道：“侠兄，你的皮甲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