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就在谢府那声惊天蛇嘶响起之前。
青崖寨,内寨里面一片热闹景象。
街道上外乡人,本地人熙熙攘攘。
尽管天色刚亮,大雪纷飞。
仍有许多摊子一字排开,吸引众人驻足。
祥和之下。
雪越下越大,苍梧山方向还不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与此同时,醉仙楼二楼窗边,吞山蟒靠在窗边,时不时咳嗽几声。
目光在谢府、苍梧山和外寨方向来回扫视。
八仙桌旁。
坐着个矮墩墩的汉子。
在这大雪天里,两人都没关窗。
矮汉子更是敞开衣襟,露出如铁般的胸膛。
他一身精悍短打,肌肉紧绷。
虽身材不高,却像一尊烧红的小钢炮。
腾腾热气从胸口涌出,逼得周围寒气退避。
连头顶稀疏的发茬,都似要根根直立。
“老六,你不是说大哥寻我等来做桩大买卖么?人呢?”矮汉子开口问道。
“四哥诶!”
吞山蟒收回目光,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坐,
“大哥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可他答应过的事,哪件没办成过?”
“哼!信你,我才来的!”
矮汉子冷笑一声,眸光却扫向窗外。
“先前起兵那回,折了那么多兄弟,他说不打就不打了?!”
吞山蟒被这话堵得,一时不知如何接口,讪讪地转了个话头:“四哥能来,老六我这心里才叫踏实。有哥哥在,万事都稳当。”
“这话中听!哈哈!”
矮汉子脸上露出笑意,“事儿都安排妥了?”
“只等我那姑娘那儿一声蛇鸣,咱们就动手!”
吞山蟒解释道,“青崖寨这块肥肉,哥哥怕是早就眼馋了吧?”
“蛇鸣……”
矮汉子低声重复,忽又皱眉道,“老六啊,你说大哥怎么想的?非要跟妖魔搭伙?”
他语气里透着浓浓的不解,与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
“大哥自有大哥的考量,”
吞山蟒斟酌着道,“老六只能就眼下的情形,给哥哥说道说道。”
“哦?”矮汉子笑容玩味,来了兴致,“你仔细说说。”
“如今天地异变,妖魔又如何?能抢到机缘、造化,让底下的兄弟们吃饱喝足,那才是真本事!”
吞山蟒见矮汉子似乎不以为意,眸中微光一闪,耐着性子继续道,
“更别提,如今这寨子里涌进来不少外乡人,有修儒的,练武的,本地三大班子,也藏着不少好手,咱们还得小心为妙啊!”
“就说跟咱们打过交道、逼得大哥遁入深山那位,猎寮的杨二郎!
大哥亲口说过,那杨二郎,离武道人仙的境界怕也不远了!
还有那钧天书院的沈院长,来头同样不小,以及那书院的持安先生,也是大哥叮嘱我等要万万小心的!”
吞山蟒在寨子里盘桓多时,加上马三姑的关系,自然打听到了许多消息。
“这三人……不会都在寨子里吧?!”
矮汉子喉头一紧,声音都变了调。
能逼得大哥落荒而逃的人物,杀他岂不是几拳的事?
“哥哥放心,不在,不在!那钧天书院就剩下一个扫地婆婆了。”
吞山蟒连忙安抚,
“可哥哥也知道,大哥性子谨慎。
这三个最厉害的虽然不在,但保不齐对方留了什么后手。
拉上妖魔,不是更妥当么?
再加上几位哥哥带来的人手,咱们人马壮实,光凭人数也能压他们一头!”
“怕就怕……这三人万一赶回来……”
“哈哈!”吞山蟒闻言笑了笑,“几大妖王从云梦大泽出山,不正是为了防备这三人么?
连此地的县衙都吓得屁滚尿流溜了。
就算他们回来,也犯不着为一个被咱们抢杀一空的地方,再费力气吧?”
“这话倒是不假!”
矮汉子点头道,“干了这票大的,咱们躲进深山老林,就算那杨平安牵狗进山,也未必能寻着咱们!”
“大哥发话了,这回定要带咱哥几个回青州吃羊肉馍馍,喝胡辣汤!哥哥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
“等咱们这趟买卖做完,打家劫舍之后,再帮苍梧山那位白蛇娘娘寻个人,事儿就算齐活儿了!”
“哦?”
“什么人能让那位妖王这么上心?!”
“说是个药堂的掌柜,采药人出身。
名叫季咸。据说他姐姐是钧天书院的亲传弟子,那小子还跟杨平安关系不错。”
话音一落。
矮汉子听到“季咸”和“杨平安”扯上关系,心头猛地蹿起一股杀意。
旁边的吞山蟒,这位六当家,莫名感到一股寒气,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他心里明白。
四哥还是老样子,嘴上对大哥嫌弃得不行。
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担忧他们这位带头大哥的安危。
正想着,就听四哥追问:
“那妖王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最好是活的。”
“哦?那就是说……弄个半死不活也成?”
“四哥!这事儿得从长计议啊!”
六当家赶紧接话,声音里带着急切。
“大哥都差点栽在杨平安手里!要不是白蛇娘娘出手相救,咱们青髯匪早就散伙了!
再说那杨平安背后的狩营……那可是群疯子!
当年他发悬赏那大半年,多少疯子跟红了眼似的,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拨皮抽筋!”
“更别提还有大衍朝的道观、丹鼎,若不是大哥的关系,咱们早就……”说到后半句话,吞山蟒的声音低了下去,几近耳语。
青髯匪里的几位当家都心知肚明。
他们的带头大哥出身不凡,乃是青州道观那位高人的亲传弟子,更与丹鼎一脉的不少大师交情匪浅。
这些年朝廷的几次围剿,全靠大哥的人脉提前通风报信,才让他们屡屡化险为夷。
他们这些人是穷苦出身,无奈才落草为寇。
可大哥不同——那是凤凰落了草窝,终究还是凤凰。
魁梧汉子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语气斩钉截铁:
“大哥肯为了咱们这些清苦人,放着大好前程不要,甘愿落草,带着兄弟们吃香喝辣,举旗造反!
这不就是替天行道?
就是要砸烂这世道,推倒重来,让咱们这些泥腿子也能翻身过上好日子!”
“大哥的胸襟气魄,咱琢磨不透,可咱认准一条!死心塌地跟着大哥干!
那杨二郎,猎寮出身,本就是盘剥咱们底层人的恶狼爪牙。
那个季咸,哼!采药人出身,好不容易熬成了济世堂掌柜,不想着给山民谋福,反倒和杨平安那厮勾搭!他已有取死之道!”
“这事儿,你不必再劝!随我一道,去把那季咸擒来!
挑断手脚筋,先叫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再给妖王送去!”
说罢,他两手往头顶稀疏的毛发上一抹。
霎时间,那几缕竖起的头发变得碧绿,根根倒竖,宛如一片突兀生长的毒草。
这位四当家,已在心底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季咸,判了个“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话已至此。
吞山蟒只得沉声道:“老六听四哥吩咐!有四哥出手,那季咸就算插翅也难逃了!”
“等解决了季咸这事情,哥哥也正好一报当年的周家之仇啊!”
他这位四哥,在江湖上可是有着“金刚童子”的赫赫威名。
号称武道阴阳炉之下,绝无敌手。
只不过,谁能想到,当年的金刚童子也是这青崖寨中的山民。
一位交不起租子,被逐出寨子的山民。
与此同时。
窗外,大雪纷飞,越下越紧。
遮蔽了清晨最后的天光,天空阴沉得如同泼墨。
然而底下呢?
街上人来人往,生活并未因这恶劣的天气而停歇。
甚至因为涌入的外乡人越来越多,反而比平日更加喧嚣。
诸如进香祈福、民间手工、傩戏驱邪,这些许久未见的民俗活动,也渐渐复苏,热闹非凡。
只是。
青崖寨内越是喧腾,
寨墙外,那些蜷缩的流民便愈发冻得发抖。
一墙之隔,已是天差地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