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车辇席之上,辛梦窈秀眉紧蹙,纤纤玉指合握一枚三寸玉符,口中默诵法诀。
玉符熠熠生辉,道道精光射向驾前三足神鸟。
那神鸟却摇头摆尾,如焰长羽在空中扫出绚烂流光,非但不肯收敛周身金霞,反而发出声声清越长鸣,姿态张扬恣意。
辛梦窈素来沉静,此刻见神鸟这般不驯,急得秀目泛红,唇间真言也带了几分颤音。
齐万年立在车辇侧畔飘荡的金霓之上,俯身下望。
见开阳法舟上同门云集,他一时兴起,取出烈阳矛凌空舞了几个招式,自觉威风凛凛,好不得意。
正欲挥开身前金霓让众人看个分明,却发觉这金霓纹丝不动。
转头想请师姐相助,却看见辛梦窈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顿时一凛。
他暗暗责怪自己不知轻重。
这等场面若换作是他,大可痛痛快快地扬威耀武。
可师姐向来端方守礼,这三足神鸟任性妄为,偏生不肯归去,眼下这般招摇过市,师姐心中不知该多难受。
齐万年当即收敛神色,正容劝道:“师姐莫要心急。任师伯日理万机,这神鸟想是久未出游,今日得以一展神姿,难免要耍些性子。好歹助咱们行了七万余里路,且容它放肆片刻又有何妨?”
“咱们驾这逐日飞车,也是事出有因,一心为公,算不得违礼。再说了,这飞车乃是任师伯交予师姐的,谁要敢挑刺,大可让他去与任师伯理论!”
辛梦窈仍在专注安抚神鸟性灵,闻得此言,神色稍缓。
她朱唇轻抿,诵念口诀的声音,也渐渐从容了几分。
齐万年挥袖收起烈阳矛,轻松言道:“师姐且慢慢管束这鸟儿,师弟先行一步,去向荀师兄、庄师姐说明原委,免得他们不明就里,平白担忧。”
他向一旁的顾惟清点头致意,便纵身而起,举步越过十丈金霓,朝着开阳法舟疾速落去。
辛梦窈虽得言语宽慰,心下略安,可眼前困局未解,终究难以释怀。
她原想驾着飞车远离渚扬城,再请席师叔前来处置,可这念头方起便自行否了。
一来为这等小事劳烦长辈,实非弟子本分;二来她手握控灵玉符尚不能制住这神鸟,若自行离去,其无人看管,还不知要闹出何等祸事。
她连连诵念法诀,那神鸟却依旧置若罔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正自彷徨无措之际,忽觉掌间一空,连忙睁开秀目,见控灵玉符已不翼而飞。
转头一看,却是被身旁的顾惟清摄去了,她讶道:“顾师兄,你这是......”
顾惟清握着手中玉符,笑道:“这般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这神鸟与为兄颇为投缘,不如让我试试能否降伏它?”
辛梦窈虽心存疑虑,但见眼下别无他法,只得颔首应允。
她心中暗想,有控灵玉符在,总不至于让这神鸟性灵反了天去。
顾惟清仔细摩挲手中玉符。
这玉符材质极其普通,当是那位任真人随手炼制,临时充作控灵之用,难怪对神鸟约束有限。
若御主是位金丹修士,这性灵断不敢如此桀骜。
或许真如齐万年所言,神鸟受困已久,一朝得自由,性烈放纵,而任真人一时疏忽,始料未及,才致今日之局。
好在他也有应对之法,不过首先这控灵玉符不能再留,否则稍后施法恐会相互冲撞。
心念既定,他掌间微一发力,那玉符登时化作齑粉,自指缝间簌簌飘落。
辛梦窈见状大惊失色,急道:“顾师兄,你怎可......”
话音未落,那三足神鸟顿觉心间再无束缚,一对金瞳精光暴射!
它双翅怒展,金霓霞彩轰然荡开,纵横百丈有余,明明赫赫,直冲霄汉!
这一刻天地失色,不但开阳法舟尽沐浴在这煌煌金辉之中,便是方圆数十里的潇水碧波、渚扬城万千广厦,也尽数笼罩在夺目光华之下。
这,才是逐日飞车的真正风采!
那三足神鸟正欲振翅高飞,忽见一束金光当头照落。
它先是一怔,脑袋左右一晃,随即乖顺地俯下头颅,转过颈项,望向长身玉立的顾惟清,顶上金冠轻摇,眼瞳中满是讨好之意。
顾惟清传过一缕神念,神鸟仰首望了望高天,眼中尽是不舍,却未敢违背御主之命,只咕咕低鸣两声,双翅缓缓收拢。
漫空彩霓如流水四散,天际重归清明,三足神鸟与那华美车辇渐渐收束,最终化作一枚灿灿金符,静静悬浮于空。
顾惟清拿起那枚冰凉沉重的金符,递与辛梦窈,温言道:“辛师妹,且收好此物。”
辛梦窈却未立即去接,秀目一眨不眨地凝注在顾惟清左手虚托的那方紫绶金印上。
印面阳刻篆书“尊东府录事兼领心宿平章周”十二个灿灿金字,在日光下流光溢彩,格外醒目。
她凝视良久,方柔柔一笑,接过金符,仔细收入袖中荷包内。
随即,整衣敛容,屈膝施礼,轻声道:“多谢师兄为梦窈解围。”
这一声“师兄”唤得格外温婉,较之先前更多了几分亲近。
顾惟清收起金印,拱手还礼,道:“皆是一家人,师妹无须多礼。”
辛梦窈嘴角微抿,带着几分嗔意:“既是一家人,师兄为何一直隐瞒身份?”
“倒非刻意隐瞒,只是始终未得闲暇言明,还请师妹见谅。”顾惟清含笑解释。
辛梦窈轻轻摇头,问道:“周师叔可还安好?”
“恩师一切安好。”顾惟清答道。
“家师与几位师叔常在我们面前提及周师叔的丰功伟绩,”辛梦窈眸光莹然,“梦窈自幼聆听,心中崇敬非常。今日得见顾师兄风采,更知周师叔仰之弥高。”
顾惟清不由失笑:“未想辛师妹夸起人来,竟也这般妙语生花。”
辛梦窈微微赧然,却仍正色道:“梦窈句句发自肺腑,师兄勿以为笑。”
顾惟清郑重一礼:“为兄愧受了。”
二人又叙谈数语,便双双落下云端,来到殿前与众人相见。
顾惟清方踏上开阳法舟的甲板,未及开口,荀师兄已抢先一步,拱手道:“多谢顾道友救我师弟师妹性命,承阳宫门下荀冠今,感激不尽。”
庄师姐也盈盈上前施礼:“顾道友安好,承阳宫门下庄丽华有礼。”
顾惟清从容还礼,道:“明壁城顾惟清,在此有礼了。同道有难,出手相助本是份内之事,不敢当二位如此重谢。”
一旁的齐万年忍不住插话道:“哎呦,道友长道友短的,叫得这般生分!我与辛师姐既尊顾师兄为长,礼尚往来,顾师兄也该尊荀师兄与庄师姐为长才是。不如现在就改了称呼,省得待会儿重新叙礼。”
三人闻言皆笑,正要开口,辛梦窈已上前一礼,柔声道:“好教师兄师姐知晓,顾师兄乃是周师叔座下弟子。”
齐万年一怔:“哪位周师叔?”
荀冠今与庄丽华闻言,眼中同时一亮,重新打量顾惟清。
初见顾惟清时,便觉他仪表绝俗、湛然若神,又对同门有救命之恩,本就好感大生,此刻得知他竟是周师伯弟子,更觉万分亲切。
荀冠今展颜笑道:“既然如此,愚兄便心安理得地唤一声顾师弟了。”
庄丽华掩唇轻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顾师弟救了梦窈与万年,本是应当,倒也不必再谢了。”
众人闻言,皆会心一笑。
齐万年后知后觉,这才恍然大悟,哎呀一声,上前深深一揖:“顾师兄瞒得小弟好苦!小弟一直仰慕师兄风采,只是不敢贸然亲近。原来竟是一家人,今夜定要与师兄抵足长谈,畅论天地至理!”
庄丽华轻轻拉开他,嗔道:“你方才不是说有天大的要事,需急禀席师叔,怎的又要去烦扰顾师弟?”
齐万年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殿门,两手一摊:“师尊远游未归,如之奈何?我先与顾师兄论法,待师尊回来再禀明要情,两不耽误。”
他心中还惦记着那“元照归流法”,先前碍于情面不好请教,如今既知是自家人,便想着可以厚颜相求了。
庄丽华轻叹:“你也是心大,席师叔杳无音信,你这做弟子的竟也不担心。”
齐万年不以为然:“师尊神通广大,前些年在角宿一人独斗四名合神大妖,那些大妖可皆是天妖血脉,他老人家犹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这附近尽是些山野村妖,岂能奈何得了师尊?”
荀冠今正因上部大妖出现在泰昌而心生疑虑。
师尊又久出未归,方才得知魔门袭杀之事,桩桩件件看似毫不相干,却各有脉络可循,不觉千头万绪,忧虑更甚。
只是齐万年说得不清不楚,他正想向顾惟清和辛梦窈细问详情,哪有心思容齐万年继续插科打诨?
他与齐万年乃一师之徒,少些顾忌,便要开口将他斥退。
便在此时,九天之上传来一阵轰隆巨响,声震整座渚扬城。
荀冠今闻见其声,猛地仰首望天,愁眉已然尽展。
但见高天之上,大气豁然现出一个百丈圆洞,自其中喷薄出一道炽烈光华。
那光华赫赫炎炎,气势之盛,远比逐日飞车更强十倍!
光华掠过之处,云开雾散,浩瀚天际皆镀上了一层璀璨金辉,宛如初升之日,散发煌煌神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