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炽烈光华自九天直落,仿若金乌坠地,却在触及开阳法舟的刹那,倏然收敛,化作一位中年道人。
其人身着庄重皂衣,头戴玄色高冠,身形伟岸如山,一把浓墨长须直垂胸腹,随落地之势微微拂动。
他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拢在宽大袖袍中,虽未言语,却自有一股巍然气度。
方才还在嬉笑的少年少女早已敛容垂首,便是跳脱的齐万年也是屏息凝神。
荀冠今与庄丽华率先上前,齐齐躬身行礼:
“恭迎师尊法驾!”
“恭迎师叔法驾!”
众弟子这才恍然,纷纷躬身见礼,声音整齐划一:“恭迎席师叔!”
齐万年悄悄抬眼,见师尊玄冠之上尚萦绕着未散金辉,皂衣襟袖间犹带着几分远天风尘,心知师尊定是经历了一番奔波劳顿。
席真人目光如电,在殿前众弟子面上一一扫过。
待落至顾惟清身上时,略作停留,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却也未多言,只微微颔首,对众人言道:“都起身罢。”
声音沉浑有力,恰似古钟低鸣。
他视线转向荀冠今,问道:“汝等此番西巡,可有宵小作乱?”
这一问看似平常,荀冠今却听出其中深意。
他正要上前答话,却见师尊袍袖轻拂,殿门应机而开。
“罢了。”席真人转身步入殿内,声音遥遥传来,“冠今、丽华,梦窈、万年,你四人入殿回话,带上你们那位新友,其余弟子都散了吧。”
众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顾惟清。
只见他神色从容,向着殿门方向微微欠身,随即与荀冠今等人相视一眼,举步相随而入。
席真人登上玉阶,在殿中宝座端然落座。
宽大袖袍微微一动,右手翻掌间已将一物掷于身前御案。
五人方立定身形,不由凝神看去,只见那竟是一颗圆滚滚的人头!
这颗头颅面朝殿梁,双眼似闭非闭,圆脸盘上嵌着一对肿泡眼,蒜头鼻下留着三缕山羊胡。
脖颈断口处平滑如镜,筋骨脉络清晰可辨,却不见半点血污。
最奇的是那鼻翼竟还在微微翕动,似仍在呼吸。
殿内皆是同门好友,齐万年少了在外间的拘束,好奇问道:“师尊,您这是带回来个什么玩意?”
闻听此言,那头颅猛地睁开双眼,连咳数声,在案上晃了晃。
他本想将面孔转向台下,却动弹不得,只得抖着山羊胡,气呼呼道:“席彦威!你徒儿怎如此不识礼数?什么叫‘玩意’呀!老夫声名赫赫,谁人不知,哪家不晓?你且将老夫头颅摆正喽,教下面小儿辈们好生瞻仰老夫威仪!“
五人看着这诡奇一幕,皆暗自惊奇。
席彦威漠然俯视案上头颅,淡声道:“闵道友终于肯开口了。”
那头颅唉声叹气道:“席道友,你这脾气也忒大了些,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一上来就动手,下手还这般狠毒,老夫那具肉身炸得尸骨无存也就罢了,连宝贝乾坤袋都被你打爆了!”
“老夫毕生积蓄都在里面,眼下见了你家小辈,连件随手礼也拿不出来,平白损了老夫乐善好施的清誉!”
他自顾自喋喋不休说了半晌,忽然吧唧着嘴,眼珠朝席彦威转了转:“席道友,可否为老夫寻些幽明丹来?不然这大好头颅可就要烂掉了,老夫还有要紧事未曾交代呢。”
席彦威探手入袖,取出两枚莹润珠玉掷在头颅旁。
那头颅却如避蛇蝎,在案上左翻右滚:“哎呦!汝之良药,我之砒霜!席道友怎能用凝秀珠来糊弄老夫?幽明丹又非是邪物,你们玄门炼丹修法也常使用,老夫不信你身上连一颗都没有!”
见席彦威无动于衷,他只得连声叹息:“罢了罢了,总归也是天地灵机,少用些许也无妨。”
言罢,那头颅大口呼吸起来,缕缕清灵之气自七窍涌入,他面色渐渐恢复红润。
趁此间隙,席彦威转头望着台下的顾惟清,神色和缓了许多:“你是周道兄的弟子?”
顾惟清上前一步,躬身施礼,朗声道:“晚辈顾惟清,拜见席师叔。”
席彦威微微颌首,面色欣然:“观你气机清正纯然,与周道兄如出一辙,定是修炼《云月还真妙解》之功。”
顾惟清道:“师叔慧眼如炬。”
“周道兄如今何在?身子可还康健?”
“恩师正在停云山清修,一切安好。”
席彦威略作思索,显然是未曾听过此山名号,摇了摇头,面露怅惘之色:“岁月悠悠...当年在无终山北,与周道兄并肩斩妖除魔的往事,至今历历在目。”
顾惟清回道:“恩师也常与晚辈追忆往昔,说起与好友同生共死的峥嵘岁月。”
席彦威闻言默然,目光悠远,仿佛又见到了那片烽火连天的北疆山河。
殿内一时寂静,唯闻那头颅吞吐灵机的细微声响。
忽而它滚转数下,竟缓缓悬浮而起,摇晃着叹道:“《云月还真妙解》?好生耳熟的功法,能让席道友尊之为兄,又是派外之人,哟!莫不是那位‘六艺君子’周远山周道友?”
顾惟清闻言,心中暗想:“原来周师还有这般雅号。”
“六艺君子”之名,想来是赞誉周师德艺双馨,却不知具体指哪六艺?
他望着那头颅,心念微动,朝其拱手一礼,温声问道:“闵真人认得家师?”
闵真人朗声笑道:“老夫在沧水之北行走多年,对昭明玄府的诸位道友可是如数家珍。虽未曾与周道友谋面,却是久仰大名了。”
他细瞧顾惟清神色,眼缝微眯:“小友认得老夫?”
顾惟清淡淡一笑,回道:“虽未见过闵真人,却是久闻威名了。”
“哦?”闵真人眼珠一转,“你从何处得闻老夫威名?”
“几位已然身故的道友。”顾惟清语气平淡。
闵真人呵呵笑道:“老夫行走世间,向来有‘福星贵人’的美誉。凡诵我名者,皆多福多寿,却不知是哪家儿郎如此福薄,传我威名竟遭此横祸?”
“蒋玉良,尤氏兄弟,还有一位虽未身死,想来也相去不远。”
闵真人盯着顾惟清,面色渐沉,忽的纵声长笑,山羊胡随之抖动:“小子,你是不是少说了一人?”
顾惟清默然不语,只从容对视。
“盖砚舟可是死在你的手中?”
顾惟清摇了摇头,坦然自若。
闵真人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头颅缓缓落回案上。
此刻他虽只剩头颅,神通大减,但在这十丈殿堂之内,区区一个筑基修士的心思,观其眉宇神气,便能洞察个七八分。
可他仍不放心,目中浑光一闪,突然问道:“这般说来,那物当不在你手中喽?”
顾惟清恍然未觉,反问道:“何物?”
闵真人一怔,继而惊笑:“好小子!凭你也敢来套老夫的话?”
他目光一一掠过殿中五人,赞道:“个个皆是良材美质,承阳宫后继有人呐。”
随即面露失落,长叹一声:“哎!天机未至,魔门本该蛰伏蓄势。几个老不死非要跳出来搅风搅雨,敢情死的不是自家子弟!”
“说来道去,皆是老夫措置失宜,累得儿郎们白白送了性命。”
“也罢,成王败寇,多说无益。”闵真人转向席彦威,肃然道,“席道友先前所问,请恕老夫不能尽数答复。”
席彦威冷眼相视。
“我知西府任真人精擅搜魂秘法,”闵真人微微一笑,“可席道友当知,我家那几位老祖宗,别的本事没有,可在自家后辈神魂里下禁制的本事,那是炉火纯青。”
“任真人若想试试上境修士的手段,老夫也不介意陪道友走一遭。”
席彦威冷声道:“此等小事,无须劳烦任师兄。今日闵道友若愿坦白,自是皆大欢喜;若不愿,席某虽不通搜魂秘法,但修有几门刑杀之术,足以让闵道友好生受用。”
闵真人连连摇头:“何至于此!何至于此!无论搜魂秘法,还是刑杀之术,与我乱离山禁制神魂之法,皆是有伤天和的恶法。如你我这般有德之人,正该应天顺人,仁民爱物才是!”
他神色一正,沉声道:“老夫能说的,自会和盘托出;不能说的,任席道友使尽手段也是无用,最终只会害人害己。”
他郑重望向席彦威:“老夫只有一个请求。”
“讲。”
“老夫会尽力坦白诸事,只盼席道友莫要对乱离山弟子赶尽杀绝,其等自会退回沧水之南,你我两家暂时各守疆域,互不相犯,如何?”
席彦威颔首:“可。”
闵真人当即神念传意,将所知尽数道出。
说罢,他叹道:“言尽于此,席道友请便吧。”
随即闭上双眼,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你走吧。”
闵真人倏地睁眼,满脸讶异:“席道友肯放我走?莫非说笑?”
席彦威沉声道:“回去告诉你家山主,承阳宫鸿烈真人,请他于负天山一会。”
闵真人神色一肃:“老夫必将此话带到。”
头颅缓缓飘起,向殿门而去。
见席彦威果真没有动手之意,闵真人不免生出劫后余生之感。
经过顾惟清身侧时,他嗅了嗅,并未察觉异样,这才说道:“小子!能杀我乱离山真传弟子,当真好本事!可惜北地大乱将起,昭明玄府绝非善地,你且好自为之。”
言罢,闵真人正欲离去,却听顾惟清笑道:“大乱方能大治,贵派自道统初立,便内乱不休,如今非但不见颓势,反而愈加兴盛,终跻身魔门大宗之列。只是眼下却火中取栗,徒为他人作嫁衣,依我看来,贵派更应好自为之。”
闵真人不想区区一小辈竟敢当面教训他,更直指宗门弊病。
若换做旁人,早已怒不可遏,斥其不知天高地厚,可这番话却恰恰说中他的心事。
可惜三位老祖不甘偏安一隅,非要与魔门诸派一同趟这浑水。
在这几位面前,他又何尝不是区区一小辈?
闵真人叹笑一声,咬碎口中含着的凝秀珠,顷刻炼化为精纯法力。
只见一道苍白气光乍现,裹着那颗头颅飞出大殿,转眼便离了开阳法舟,朝着沧水方向疾闪而去。
席彦威凝望着那道远去的苍白气光,眉峰深锁,缓缓吐出三字:“妙化宗......”
妙化宗山门远在中州,自万年前灵劫终了,便隐隐执魔门牛耳,声势之隆,远非承阳宫所能企及。
此派修士最擅操弄神魂,蛊惑人心,功法千幻万变,诡谲难防,对手往往在不知不觉间,便已落入彀中,任其摆布。
乱离山正是受此派利诱,方遣门人祸乱北地,以分承阳宫之势。
至于具体图谋何事,闵中行碍于魂誓,无法言明,但据他所透露潜伏在各地及玄府中枢的魔门暗探,其数目之众,着实令人心惊。
其中不乏身居玄府要职者,甚至有人驻守于无终山大阵。
虽大多只是筑基、金丹修士,可谁又能断言没有元婴真人受其蛊惑?
只是以闵中行身份,尚不足以知晓这等隐秘罢了。
席彦威忆起其中几个熟识面孔,那些人的出身来历、过往作为皆无破绽,想必已深陷妙化宗幻术而不自知。
只待时机一到,这些人齐齐发动,昭明玄府必将陷入空前混乱。
若妖庭趁机大举南侵,承阳宫近千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恐怕顷刻间便要毁于一旦!
此事关系重大,须即刻回返玉皇顶,禀明掌门真人裁夺。
殿中四名承阳宫弟子见席彦威面色越发沉肃,心知必有惊天阴谋袭来。
联想到方才闵中行口中的“北地大乱”,众人不禁神色凛然。
顾惟清虽早有预料,此刻也不免心绪翻涌。
能暗中解禁七绝赤阳剑这等凶器,魔门所图定然非小。
他也已想到更深一层。
七绝赤阳剑上任剑主既是东阳掌门,邪魔中人却能精确寻到封禁之地,若非有未卜先知之能,必是承阳宫内有人泄密!
而他与七绝赤阳剑的纠葛已深,断不容外人染指。
可此剑毕竟是凶物,一个不慎,反会误了自家性命,绝非他一人所能处置,须寻个可靠高人相助才是。
席彦威虽与周师相交莫逆,但性命攸关,顾惟清也不敢轻易交底。
待到昭明玄府,还是去寻周师那位至交,方能安心托付此事。
正思忖间,落日余晖悄然洒进殿堂。
顾惟清转身回望,只见一轮灿灿红日悬在天际,煌煌光芒刺人眼目。
他却未抬手遮目,反而迎上前去,任那溶溶日辉照彻身躯。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周师常言之语:“乱云飞渡仍从容,真金何惧火来炼!”
任尔千难万险,我自持勇猛精进之心,坚忍不拔之志,于漫漫征途,砥砺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