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清北行匆忙,又恐秦瑛忧心牵挂,并未事先告知。
他脚踏流云,落至内廷主院,便见素帷广室的门扉轻启,秦瑛与羽幼蝶一同迎了出来。
顾惟清正待开口,秦瑛已快步上前,屈膝一礼,面带欣喜:“少郎平安归来,我这颗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有劳秦姐姐挂怀。”顾惟清回礼道。
秦瑛直起身,望着眼前长身玉立的少年,唇边笑意犹在,目光却渐渐恍惚起来。
她轻轻摇头,叹道:“我总觉着少郎还是当年那个八岁稚童,未曾想,少郎早已长大成人,更有了这般不可思议之能。”
羽幼蝶立在一旁,笑意浅浅,显然已将顾惟清北上除妖一事,向秦瑛分说明白。
三人移步至书房。
待各自落座,秦瑛亲手斟了茶,顾惟清方将此行经历一一道来。
从东卫城下那场大捷讲起,讲到积羽峰上斩杀妖猿首领,再讲到苍遏山中犁庭扫穴、妖猿诸部溃不成军的景象。
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浴血厮杀,而是寻常出游所见。
秦瑛凝神静听,闻及连场大胜,一双明眸越睁越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妖猿诸部遭受如此重创,想必数年之内都无力再兴兵南侵。
崇氏一族既已臣服,西陵原的腹心之患便算拔除大半。
自此,内忧外患一夕尽去,万千黎民终可安享太平。
而这一切,皆是少郎以一己之力成就。
秦瑛望向顾惟清的目光中,除了往日的疼爱,更多了几分敬意。
顾惟清却并未如秦瑛那般乐观。
己方连获三场大胜,看似战果斐然,然而妖猿大部根基,依旧盘踞在苍遏山腹地。
他所荡平的,不过是几支先锋部落,随着时日流逝,妖猿实力只会愈发强盛。
更可虑者,倘若哪一天有大妖降临苍遏山,统合诸部,西陵原局势便会瞬间崩坏。
归根结底,唯有斩灭妖患源头,人道方得以安枕无忧。
此事非他目前境界所能奢望达成,唯待有朝一日,踏入昭明玄府,或能窥见人道与妖族纷争的一鳞半爪。
此皆长远考量,目前倒有一计,能解西陵原的燃眉之急,那便是早日启程,东出天门关,寻求关内强援。
听闻顾惟清所谋之计,秦瑛顿时了然,但紧接着,双眉微蹙,面带忧色。
她已从幼蝶口中得知,克武亲军潜入西陵原,为虎作伥,残害无数人命。
克武城与灵夏城世代盟好,却做出这等丧尽天良的恶事,由此可见,关内局势也不太平,且更加诡谲难测。
秦瑛将内心忧虑坦率道出。
“秦姐姐所虑有理,”顾惟清微微颔首,眼中锐芒一闪,“因此我们既要镇之以静,等候援军;也要厉兵秣马,自强奋进。世间万般事,终究是自身实力最为可靠。”
秦瑛轻轻点头,深表赞同。
她目光流转,握住身旁羽幼蝶的纤纤素手,笑意温煦:“幸好在西陵原里,印月谷与我明壁城同心同德,少郎身边也有幼蝶这般贤助,真是天赐福缘。”
以秦瑛慧眼,自是能瞧出羽幼蝶的芳心早已紧紧系在少郎身上。
于公于私,她都乐见其成。
羽幼蝶本端坐在一旁,静听二人议论军国大事,一派娴雅。
秦瑛此言一出,虽未直白点明,却已隐隐挑破了她与顾惟清的亲密关系。
羽幼蝶玉白的脸颊上,蓦地飞起两朵娇艳红云。
秦瑛身份特殊,非只明壁军校尉这般简单,作为夫人曾经近侍,亦可代表夫人意旨,此言无异于暗暗认可她为顾家人。
她与顾惟清亲密独处之际,好不容易才做到坦然相对,可在亦长亦友的秦姐姐面前,女儿家心事被这般直白道破,仍觉羞赧不已。
秦瑛笑盈盈地望着羽幼蝶霞飞双颊的娇态,心中愈发喜爱。
昔年幼蝶便是个美人胚子,如今更是出落得如花似玉,肌肤似乎比幼时更为莹白剔透。
更难能可贵的是,她承袭了夫人真传,剑法轻功俱臻上乘,处理实务也是井井有条,如此内外兼修,绝非那些徒有其表的花瓶可比,确为少郎良配。
她正暗自欣慰,忽地眉头一皱,想起那桩要事,少郎早有婚约在身。
顾、沈两家乃是世交,情谊非同一般,沈家千金理应居于正妻之位。
可若要幼蝶这样才貌双全的好姑娘屈身为妾,实在太过薄待,令人于心不忍。
秦瑛虽在边城长大,却也熟读经史典籍,知晓关内世家联姻,家族嫡子因故需迎娶多位女子,又因女方门第相当,不好委屈任何一人,而行平妻之礼的旧例。
至于沈、羽两家是否会有微词,她并不十分担忧。
顾家在灵夏城本就门庭显赫,夫人母族苏氏亦是一等一的豪族,况且少郎更是仪表非凡、人中龙凤,天下闺秀谁不倾心?
幼蝶既已心许,想必是情愿的,只需看那位沈家姑娘心意如何。
正好少郎不久后便要东归灵夏,届时也可探探沈家的口风。
念及此处,秦瑛不禁哑然失笑,暗嘲自己想的太多。
少郎扫荡群妖尚且易如反掌,区区家中之事,想必定能处置得宜,何须自己多此一虑?
与秦瑛依依惜别,各道珍重后,顾惟清、羽幼蝶与阿蛮三人便策马扬鞭,往印月谷折返。
顾惟清此去归期难料,步云驹自是要留在明壁城。
羽幼蝶心知与顾惟清同处时光已然不多,可阿蛮在侧,却也不好公然与顾惟清同乘一骑。
于是她揽过睡眼惺忪的阿蛮,一同跨上火球,顾惟清则翻身跃上羽幼蝶那匹温驯的青骢马。
顾惟清刻意放松缰绳,与羽幼蝶并辔,踏着青青草地徐徐缓行。
微风拂过,草浪如波,沙沙轻响,二人相视一笑,万千情愫尽在不言中。
与来时一路雀跃、叽喳不休的模样迥异,阿蛮无精打采地蜷在姐姐怀里,怏怏不乐。
先前明明已说好,要在明壁城多住几日,她连内廷都未曾得空逛上一逛,不过贪睡一个懒觉,便被姐姐提溜着耳朵唤醒。
这起床气夹杂着被失信欺骗的愤懑,一路闭口不言,任羽幼蝶如何软语温言,哄劝逗弄,她硬是绷着小脸,一声不吭。
顾惟清笑道:“阿蛮,我有办法让你现在就学会乘风驾云,你可愿一试?”
阿蛮眼瞳一亮,说道:“少郎君,我什么事都信你,你可别骗我哦。”
顾惟清道:“我从不骗人。”
阿蛮眼珠一转,娇声道:“你抱着我飞可不算哦,我要靠自己的本领飞起来!”
顾惟清笑道:“你凡身未褪,浊气未消,我抱着你飞遁,好比凡人负石游水,稍有不慎便会溺水身亡,我怎会做这等险事?”
他如今已至炼气三重境,真要做此事,也是举重若轻,但阿蛮既有言在先,他自不会扫她兴致。
“我有一法,可助你体悟飞天之妙,至于能否成事,还是要靠你自己。”
言罢,一勒缰绳,青骢马当即驻足。
顾惟清掐指捻诀,朝身旁一指,指尖气芒吞吐,凝出一片如轻纱般的烟岚,飘飘荡荡,似虚还实,流转着淡淡光晕。
“阿蛮,此术名曰‘镜花水月’。你若心诚,深信烟岚存在,便可借此飞遁天际;你若心存疑虑......”
“权当我今日白耗法力,你回谷勤加修炼,等褪去凡胎,自能领悟飞遁之法。”
“只是我有言在先,此术最忌心志不坚。初时信,待身临高空反而生疑,便会自云端摔落,你可要想清楚了。”
阿蛮好奇地望着那团虚实不定的烟岚,又回头望了望姐姐。
羽幼蝶虽不明就里,仍报以微笑。
阿蛮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伸出脚,试探着踏向那片烟岚。
脚尖甫一触及,却浑不着力,瞬息没入烟岚之中。
她惊呼一声,慌忙闭紧双眼,嘴里念念有词:“这不是棉花糖,这不是棉花糖......”
说也奇怪,心中默念过后,脚下却忽生实感,稳稳在烟岚上站定。
她试着蹦跳几下,竟如履实地!
阿蛮登时兴奋起来:“少郎君,这云朵怎么动起来?”
顾惟清笑道:“云朵自有灵性,本可随心而动,只是你修行火候未到,不妨大声说出心意,或许它能听懂。”
“高些!高些!”阿蛮立刻大声喊道。
那烟岚果然托着她冉冉升起。
“再高些!再高些!”
直至烟岚升至十余丈高空,阿蛮拍手欢呼,声震林莽。
“往左!”“往右!”“往上!”“再往上!”
阿蛮脚踏烟岚,沐风而行,风中不时传来清脆的欢笑声。
呼呼风声掠过耳畔,发辫上的银铃叮咚作响,俯瞰脚下缩小的山丘原野,看着姐姐惊讶的脸庞,阿蛮大呼小叫,玩得不亦乐乎。
羽幼蝶凝神细观,那烟岚分明顾惟清以法力凝聚出的一片实云,但他言语凿凿,又不像是在糊弄阿蛮。
看了半晌,终究分辨不出其中虚实玄妙,只得作罢。
三人行至东卫城。
阿蛮乘着烟岚在城头飘来荡去,上下翻飞,引得城中行人纷纷驻足仰首,指点连连。
阿蛮见此情景,更是得意洋洋,小脸上光彩焕发。
崇氏一行早已随羽氏轻骑先行返回印月谷,三人在城中稍作逗留,便即离去。
离城未远,那朵烟岚忽然闪烁不定,虚实交替,最终如轻纱般飘散开来,消弭于无形。
阿蛮惊呼一声,自半空直坠而下!
羽幼蝶早有防备,翩然飘起,手臂轻舒,稳稳接住阿蛮,轻盈落回鞍座上,嗔道:“这下玩尽兴了吧?回家好好练功,终有一日能靠自己翱翔天际。少郎君还有大事要做,岂能天天为你变云朵玩耍?”
阿蛮并未吵闹,裹在烟岚中许久,她只觉浑身清泰,四肢百骸似有轻灵之气游走,飘飘然若有所悟。
她望着顾惟清,认真地点了点头:“嗯!谢谢少郎君。”
两骑转过那座高达九丈的刻有幽蝶的山壁,印月谷中央广场已豁然在望。
阿蛮迫不及待地跃下马背,头也不回,就往谷内飞奔而去。
“我走啦!”脆生生的声音远远传来。
羽幼蝶奇道:“哪里去?”
“练功去!”
阿蛮的身影已消失在谷口花树间,只余尾音袅袅。
顾惟清与羽幼蝶相视一眼,忍俊不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