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蛮,你少说两句,没人会把你当哑巴。你进来吧。”羽幼蝶的声音自竹楼深处传出,前半句带着一丝无奈,后半句则是对顾惟清所说。
顾惟清依言缓步踏入竹楼。
屋内窗明几净,四壁无尘,一只素雅香炉置于案上,清烟袅袅升起,幽香暗浮,显是刚点燃不久。
阿蛮紧跟着跳了进来,小嘴叽叽喳喳个不停:“少郎君,少郎君!我的骅骝马这般神骏,它有名字吗?”
顾惟清回头笑道:“骅骝马既已归阿蛮姑娘所有,自该由你为它取个新名字。”
“对哦,”阿蛮眼眸倏地一亮,她托着小巧的下巴,秀眉微蹙,陷入了苦思:“姐姐的青骢马叫‘清风’,我的骅骝马该起个什么名字才威风呢?”
恰在此时,东侧偏屋的素色帷帐被一只纤纤素手轻轻撩开。
羽幼蝶款步而出,她目光微垂,并未直视顾惟清,轻声细语道:“竹楼后山有一处天然清池,你若想沐浴,可以去那里。”
“有劳羽姑娘费心。”顾惟清微笑致谢。
羽幼蝶低首垂眸,眼睫在秀目投下淡淡阴影,掩去了眸中神色,她步履未停,径直朝着院外行去。
行至门口,她语声又轻又快,仿佛急于交代完毕:“对了,你换下来的衣衫,可以放在西侧偏屋的竹椅上,稍后我让阿蛮去浆洗。”
她足尖已踏出竹楼门槛,却又在荷畔微微一顿,声音更柔:“我去雾抱峰寻阿爷。若阿爷不肯相见,你也莫要心急,事缓则圆,总会有转圜之机。”
顾惟清隔着半开的竹门,温声回应:“羽姑娘且放心,司祭定会见我的。”
荷风拂过池面,羽幼蝶独立池畔,衣袂微动。
她心中暗自思量,如今时局确已不同往日。
东卫守军能于一夕之间斩杀万余妖物,凭此雷霆手段,当能动摇阿爷心意。
一念及此,她轻轻点头,转身穿过花竹小径,跨过院门门槛,翻身骑上青骢马,向着雾抱峰驰去。
顾惟清自下山以来,已数日未曾沐浴。
修道之人不染尘埃,体自清净,然水为万物之源,自有洗心涤虑之妙用。
他在清池中沉浸良久,直至神清气爽,方才换上净衣,返回竹楼。
竹楼内一片静谧。
羽幼蝶尚未归来,阿蛮也不见了踪影。
顾惟清目光扫向西侧偏屋,竹椅上空空如也,想是阿蛮已取走衣衫去清洗了。
二楼是羽幼蝶闺房,他自是不会擅闯,便转身走向东侧书房,甫一踏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书房之内,帷幔轻垂,清雅别致。
屏风、书案、蒲团、竹榻,一应俱全。
书案之上,笔墨纸砚、灯尺书册,皆摆放得井井有条,纤尘不染。
此地陈设格局,与军府内廷那素帷广室一般无二。
一册书卷摊开置于案头,墨迹犹新,显是主人未及写完,便匆匆搁笔离去。
“少郎君,你换好衣裳没?我可要进来啦!”门外忽地传来阿蛮的清脆笑语。
话音未落,竹门已被推开,阿蛮探头探脑张望,见顾惟清立于书房之中,便笑嘻嘻蹦了进来。
她定睛细看,只见顾惟清沐浴后,更显神采焕发,身姿挺拔,唇红齿白,眉目如画。
阿蛮年纪虽小,乍见之下也不由得看得一呆。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面颊微赧,抖了抖手中衣衫,啧啧称奇:“少郎君,你这衣裳是什么料子?又轻又薄,摸着比我们印月谷上好的银绡罗还结实呢!”
顾惟清微微一笑,道:“这衣料是周师自别处所得,我随意裁了几件衣裳。”
说着,他拱手一礼,道:“多谢阿蛮姑娘为我洗衣。”
阿蛮大咧咧地摆了摆手:“我哪里会洗衣服,是我姐姐洗的啦!”
此刻,竹楼之外,羽幼蝶静静伫立,双颊滚烫,如抹胭脂,连耳尖也染上了一层绯红。
她一路上已千叮万嘱,要阿蛮务必说是自己洗的,谁知这丫头转眼便忘得一干二净。
羽幼蝶双手掩住发烫的脸颊,羞赧难当,一时不敢踏入竹楼。
良久,待面上红晕稍褪,她才强自镇定,于院外轻声唤道:“我阿爷请你去雾抱峰一叙。”
......
雾抱峰巅,飞鸿阁前。
一位面容苍老、身形瘦削的老者,背脊挺得笔直,立在悬于峭壁的铁索栈道之上,静静俯瞰着下方的印月谷。
谷中屋舍俨然,田畴交错,民生百态尽收他那双阅尽沧桑的眼底。
山下祭神大典散去,人群如蚁归巢,各回各家。
谷中渐次亮起的盏盏灯火,交织成一幅安宁祥和的画卷,令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不由浮现一丝宽慰笑意。
呼啸的山风带着初春的凉意掠过峰顶,绵绵细雨自九天悠然飘落,沾湿了他的衣襟与白发。
“春雨贵如油,好雨,好雨啊。”老者欣然叹道,伸出布满老茧的右手去接那清凉的雨丝。
空荡荡的左臂袖管,在料峭山风中轻轻飘荡。
一旁的威肃中年人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扶住老者手臂,问道:“父亲冒雨久立,可是心意已决,欲与明壁军重新缔结盟约?”
老者呵呵一笑,目光望着谷中灯火,悠然道:“我印月谷,何曾撕毁过与明壁军的盟约?既未毁约,何来重结之说?”
中年人犹疑道:“可先前......”
老者抬手止住他话头,转身向飞鸿阁内走去,无奈道:“此一时,彼一时。先前明壁军自顾不暇,我印月谷也是力有不逮,两家结盟与否,不过虚名,于事何补?”
他步入阁内,继续道:“可如今,嘿!长歌一曲,万妖尽灭!顾将军后继有人呐。”
“何况幼蝶那孩子,多此恳求我与明壁军共御妖氛。我若一再拒绝,岂非寒了她的心?”
中年人眉头紧锁,沉声道:“父亲,您莫非仍有意将幼蝶许......”
老者摆了摆手:“此事见了人再议。幼蝶身负羽氏一脉复兴之望,老夫岂能舍得她早早离谷?”
中年人肃然言道:“儿至今不敢相信,那位少郎君,当真仅凭东卫城残存的两百余军士,便能在一夜之间,尽灭万余精锐妖猿?”
“这世间玄妙,非你等纯粹武夫所能尽窥。”老者言道。
“是,儿受教。”中年人连忙躬身。
“今日祭神大典,儿特意多遣轻骑哨探四方,印月谷方圆两百里内,确实再无妖物踪迹,程校尉所言非虚。”
老者颔首道:“程振此人,行事一板一眼,最是沉稳可靠,断不会在军机大事上妄言虚报。”
“东卫城此役,斩获颇丰,你可知程振信中,许诺分与我谷多少具妖猿尸身?”
“儿不知。”中年人摇头。
“猜猜又何妨?”老者笑道。
“儿愚钝。”中年人微微低头。
老者不禁摇头叹笑,方才还道程振老实本分,眼前这个儿子,更是拘泥陈规,不知变通。
他坐于阁内藤椅之上,缓缓竖起两根手指。
“两百具?”中年人惊讶问道。
老者瞪了他一眼,高声道:“两千具!”
不顾中年人一脸震惊,老者啧啧叹道:“程振在信中说,若非有将近三千妖物被焚为焦炭,数目还可再添一千,这位少郎君下手也忒狠,那些妖猿,浑身都是宝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