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惟清指尖轻捻着那束碧色流苏,虚虚一引,一股绵绵泊泊的灵机,便如涓涓细流般,源源不绝地汇入他体内。
碧叶斫心笛在法宝之中,当属极品一流,否则那中年文士也不会如此郑重其事地交托于他。
而此等重宝之上的小小缀饰,竟也暗藏聚气纳灵之妙用。
他心中暗忖:“不知此笛完好之时,究竟蕴藏何等威能?”
而此刻,这最不起眼的功用,如同及时雨般,解了他法力枯竭的燃眉之急。
若他未料错,那位中年文士想必也是一位元婴真人。
只是与周师相较孰高孰低,却非他目前的眼界见识,所能妄断。
此等人物,一呼一吸间吞吐的灵机浩瀚如海,寻常聚灵阵于他们早已形同虚设。
这束流苏中蕴藏的灵机,对真人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但对尚未褪尽凡躯的顾惟清来说,已是沛然充盈。
他趺坐于苇席之上,松肩垂肘,双目垂帘微闭,摒除杂念,神思渐入“虚静纯一”之境。
心湖之上,一轮无瑕皓月高悬,清辉遍洒,表里通明,将心湖间所有微尘杂念涤荡一空。
自流苏涌入的灵机甫一入体,便被炼化成温润冲和的法力真元,在四肢百骸间周流运转,最终汇聚于丹田,抱元守一,渐至满溢。
一个时辰倏忽而过。
顾惟清舒胸松腹,意守丹田,任督二脉气意流转自如,通达无碍。
明堂、洞房、泥丸、气府、鹊桥、重楼六处窍穴,再度被浑厚法力充盈,此番修炼,终是功行圆满。
正当他准备收功调息之际,周身气机却依旧汹涌澎湃,鼓荡不息。
原来那流苏中的灵机竟还远未耗尽,隐隐有冲破百会、喷薄而出之势!
自踏入褪凡境以来,他何曾有过这般酣畅淋漓之感?
随心所欲吞吐灵机、运转法力,竟是如此美妙绝伦,令人沉醉。
顾惟清心头蓦地灵光一闪。
此等良机,千载难逢!
何不趁势将鸠尾、绛宫、黄庭三处窍穴一并炼化,贯通九窍气意,一举踏入褪凡三重境?
他素来行事谨慎,步步为营。
过往所斩杀的敌手,无论实力还是心智,皆远逊于自己,几乎未遭遇过不可逾越的碍难。
却不曾想,无意之间,心中那份勇猛精进、百折不回的锐气,竟悄然蒙尘。
在这西陵原一隅之地,或可横行一时,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若遇危难便心生退意,只图苟安,何谈登临大道?
莫非真要困守此方寸之地,做个坐井观天的山大王不成?
一念及此,胸中那股奋然向上之意再难抑制!
他五指猛地收紧,握住碧叶斫心笛,再无半分迟疑,将流苏内剩余的灵机尽数引动!
修士炼化灵机,如同凡人一日三餐,需取用有度,强行鲸吞海吸,非但无益,稍有不慎,便会招致灵潮反噬,轻则丹田尽毁,重则神魂俱灭。
此刻,顾惟清体内如万鼓齐擂,嗡嗡震响,气血翻腾激荡。
他神色凝重,却不慌乱,当即运转“坐忘观想法”,灵台渐复清明,心神愈发沉凝。
随后缓缓调整吐纳,稳住如沸气脉,导引着磅礴真元逐一贯通九窍!
许久,顾惟清缓缓睁开双眼。眸中已无往昔的奕奕神采,光华尽敛,归于平淡沉静,正是返璞归真之象。
此番行险一搏,终是不负所望,他已有惊无险地踏入褪凡三重境“正念归元”!
此境之要,在于凝心静气,立内念之正,止外念之邪,抱玄守真,以真归神。
在修为未至下一境关前,须将九窍内如滚如沸的法力稳稳安抚,使之驯服,免其暴乱自伤。
此境已是褪尽凡胎的最后一步,其精髓便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华”。
周身气意,此刻便如暂时蛰伏深渊的潜龙,虽未舒展凌云之志,却无时无刻不在积蓄力量,只待风起云涌,便要扶摇直上,直抵九霄!
......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顾惟清新境初成,只觉气意勃发,精神奕奕,毫无倦意。
他端坐于苇席上,一手执着那支碧叶斫心笛,另一手拨弄着笛尾的碧色流苏,神思渺渺。
指尖触感温润,这流苏他越看越是眼熟。
凝眉思索片刻,脑海中灵光乍现,终于忆起,此物分明是以长生草编织而成!
顾惟清大感惊奇,长生草这等性恶之物,竟也能用于辅助修行?
实在匪夷所思!
《玄始游观》通物篇中曾有详尽记载,此草万古长青,永生不败,故得“长生”之名。
其地面草叶不过寸许,深埋地下的根茎却蔓延无度。
一株长生草长成,可覆盖万里疆域。
传闻若不加遏制,终有一日能吞噬尽天地灵机。
昔日承阳宫为抵御妖庭南侵,于无终山北,布下横跨十余万里的守御大阵。
妖庭为败坏大阵根基,竟在大阵前广植长生草,致使万里之内灵机枯竭,草木凋零,化作一片死寂白地。
这碧叶斫心笛的流苏穗,揽其灵秀,弃其残恶,如此解化草木凶性、易其本质的玄妙手段,普天之下,恐怕唯有南国元景派方能做到。
而那位赠笛的中年文士,显然精擅音律,其身份极可能是广陵派高人。
元景、广陵,皆为玄门大派,两派山门同立于南国九曲灵江入海之处,一在江南,一居江北,毗邻而居,世代交好。
广陵重宝之上缀有元景灵草,倒也不算稀奇。
却不知那位赠他珠钗的青年道人,与这两派是否也有渊源?
思及此处,顾惟清便想取出那枚“天心华胜”珠钗仔细一观。
恰在此时,院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便停在静室门口,戛然而止。
顾惟清只得暂且按下念头,抬起头,对着紧闭的门扉朗声道:“可是方都尉来访?请进一叙。”
门外立刻传来方良那熟悉而略带恭敬的声音:“正是属下。”
随即门轴轻响,方良小心推门而入,手中紧握着一封书信,面色凝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