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延美话音方落,一团浑黄烟气自他身侧滚滚涌出,横跨十数丈远,来至那火云近前,倏尔凝聚成一只巨掌,朝火云轻描淡写地一拍。
只听一声闷响,那凝练火云竟被拍作一团散逸精气,丝丝缕缕,飘散无踪。
神通被破,杨莹心神剧震,樱唇微颤,一缕殷红溢出嘴角。
她脸色煞白,眼前发黑,身躯一晃,软软瘫坐在地。
对面雷隆,早已状如疯魔,只顾甩鞭抽打那牢不可破的火云,外事一概不理。
此刻他气力过度损耗,身心俱疲,眼冒金星,耳鸣不止,竟将克武亲军的声声呼喝,错当成为自己助威,心中凶性更炽。
他强提体内最后一丝血气,厉吼一声,奋力抽下钢鞭!
恰见火云乍散,那女子跌坐尘埃,雷隆只道自己功成,面上狂喜,狞笑一声,钢鞭去势不减,裹挟着刺耳风声,直朝杨莹天灵盖狠狠抽落!
曼青与莺儿眼见自家姑娘受伤倒地,惊得魂飞魄散,不顾自身安危,抢上前去,一左一右扶起杨莹,欲要避走。
雷隆这夺命一鞭若是落实,三女立刻便要香消玉殒。
云头之上,胡道人冷哼一声。
他虽出手惩戒,意在臊臊陈修平的脸皮,却绝不愿闹出人命,尤其那杨氏女子,若在此枉死,依那牛鼻子老道的倔强脾性,定会上告玄府律正堂,届时恐怕连老师也难护他周全。
他并指一勾,那只浑黄巨掌倒卷而回,扫向雷隆,连人带鞭,拍飞出十数丈远,重重砸回军阵之中。
雷隆本已是强弩之末,经此重摔,登时口鼻溢血,气息奄奄,挣扎数下,再难起身。
胡道人再并指一点,浑黄巨掌左右轻摆,扫向曼青与莺儿。
二女虽有些许拳脚根基,终究是凡俗之躯,胡道人虽已刻意收敛力道,仍将她们远远抛飞开去。
那浑黄巨掌毫不停歇,又朝杨莹当头抓去。
杨莹捂着胸口,半跪于地,眼见曼青、莺儿跌落远处,生死未卜,心中大恸。
她内伤沉重,连起身的力气也无,却强抑惊惶,昂起苍白面庞,一双秀目毫无惧色,看向当头落来的巨掌。
忽地,那气势汹汹的浑黄巨掌竟似被无形之力攫住,硬生生停滞在半空,纹丝不动。
胡道人微微一怔,指诀连变,猛催法力,那巨掌竟如泥塑木雕,毫无反应。
他大为诧异,神念一举,汹涌扫出,瞬间覆盖周遭数十丈,却未察觉丝毫异样。
胡道人眉头紧锁,随即双掌一合,低喝一声,顶门腾起一股浑厚赭烟,与那巨掌一合,原本丈许大手猛地扩张,状如小山,轰然朝杨莹压下!
阴影如狱,瞬间吞没天光。
杨莹撑着一口傲气,坚持未倒,此刻巨大阴影笼罩,她再难掩心中惧意,秀目闪过一丝慌乱,面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如银白云絮,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她眼前。
阴影浓重,光线昏暗。
杨莹只能模糊看到一袭银白衣袂在眼前翻飞飘荡。
随即,耳边响起一阵殷殷雷鸣,似近在咫尺,又似远在天涯。
紧接着,一声闷如滚雷的爆裂声,轰然炸响!
那三丈有余的浑黄巨掌,掌心处裂开一道微小缝隙,随即蔓延开去,瞬间遍布整只手掌。
巨掌轰然崩解,化作漫天浑黄烟丝,四散飘零,与先前杨莹那团火云破散之状,如出一辙。
胡道人倾注心血的神通被破,且对方手法举重若轻,高明莫测。
他顿觉逆血上涌,气息紊乱,法力狂暴翻腾,脸色惨白如纸,身形一个踉跄,险险从云端栽落。
更无余力再让蔡延美逞威风,两团浑黄烟云同时溃散。
胡道人身为炼气三重境修士,浊骨早褪,纵无云气承托,亦能飘悠悠向下落去。
蔡延美却无此等修为,登时如断翅之鸟,直挺挺地自高空坠落。
他吓得魂飞魄散,双臂乱舞,双腿狂蹬,哑着嗓子,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廖忠一直双手抱臂,虚立于蔡延美身侧护卫。
此刻见蔡延美踏空坠地,他却并未立时出手,而是稍作观望,待其落下数丈,才身裹赤红雾气,疾速追上,一把扯住蔡延美腰间锦带,带着他缓缓落回地面。
双脚着地,蔡延美兀自两股战战,手抖腿颤,愣怔了半晌,才从那濒死的惊惧中回过神来。
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过后,便是滔天羞怒!
他猛地转身,紫金披风一甩,手指颤抖着指向缩头缩脑的陈流以及一众克武亲军,扯着破锣嗓子厉声咆哮:“本将军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尔等全家老小,都要为我陪葬!”
发泄过后,蔡延美心神稍定,喘息着便要寻找那令他当众出丑、险死还生的罪魁祸首。
然而目光所及,只见漫天黄烟尚未散尽,蒙蒙一片,一时难辨真容。
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冷哼一声,用披风裹紧身子,畏畏缩缩地退至廖忠身后。
他虽狂悖,却非蠢材。
能让胡道人吃亏之辈,绝非他眼下能招惹。
即便要报坠空受辱之仇,也需待时机成熟,胜券在握,绝不能再危及自家性命。
另一边,胡道人十指交叉,掐定道诀“合山印”,数息之后,纷乱气息渐趋平稳,神色稍缓,目光穿透尚未散尽的浑黄烟气,见那银白身影静立杨莹身前,未再有动作。
他暗暗思忖:“此人破我神通,却点到为止,显然不欲将事态闹大。”
眼睁睁看着漫天黄烟四处飘散,胡道人心中肉痛不已。
修炼这“移灵大手印”神通,不但极耗法力,更需水磨功夫一点点凝练,得老师传授此法,苦修九载,方得小成,若就此散去,实是可惜。
他深吸一口气,鼻翼贲张,如长鲸吸水般,欲将残余黄烟收摄回泥丸宫温养。
谁料方收取过半,对面那人缓缓抬起右手,凌空一指!
指尖亮起一点璀璨星芒,旋即猛地暴绽,化作无数细碎雷光,铺天盖地,瞬间将剩余半数黄烟轰得点滴不剩,彻底湮灭!
胡壬惊觉,慌忙收摄气机,终究慢了半步。
数缕游丝般的碎雷激射而至,他急忙挥动袍袖,鼓荡法力去挡。
仓促间法力未能尽展,竟漏过一道细碎电芒,“嗤”地一声轻响,掌心传来钻心刺痛,半边身子顿感一阵麻痹酸软。
胡道人面色阴沉难看。
左右不过一件小事,既有同道插手,他本已萌生息事宁人之念。
可对方咄咄逼人,毁他神通在前,伤他法体在后,简直欺人太甚!
他强捺怒火,左手掐起清心诀稳住心神,沉声喝道:“不知哪位同道驾临?为何无故坏我神通?”
此刻漫天浊烟尽去,众人方才看清,场中卓然而立的,是一位玉簪束发、身着银白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身姿挺拔,飘逸若仙,气度风华令人心折。
五官清逸俊朗,双目开阖间灿若星辰。
腰间锦带悬一枚华美古玉,手中所握宝剑形制高古,剑首、剑鞘皆以金银美玉精工镶嵌,贵气逼人,锋芒隐透。
“不知道友为何行此以大欺小之举?”年轻公子语声温润轻淡,却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盘,响彻方圆百丈。
胡道人眉头一皱,此人不答反问,实是倨傲无礼。
然而形势比人强,自己一时大意,失了先机,已落下风,真要动起手来,怕是有败无胜。
更令他心惊的是,对方境界虽与自己相当,但形神凝练如一,气息圆融内敛,竟隐隐有几分自家老师的气象,显是得了玄门正传,根基远胜于己。
修行界实力为尊,他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强压火气,打了个稽首,道:“贫道胡壬,奉昭明玄府集贤堂谕令,随师驻守克武城。”
他先将师门背景道出,意在提醒对方掂量深浅,莫要一味相逼。
“敢问道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
“明壁城,顾惟清。”年轻公子淡然回道。
“明壁城”三字一出,无论集市商贩,还是克武亲军,皆是一阵轰然骚动,议论之声嗡嗡而起。
胡壬心头亦是一震。
明壁城?
那远在万里之外的西陵原、与关内四城同源的明壁城,传闻十年前早已毁于妖祸,竟未断绝?
且还能出得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
转念间,胡壬疑窦顿生,西陵原荒僻,西出天门关千里,天地灵机稀薄近无,此人如何能在那等地界修至炼气三重境?莫非身份有诈?
胡壬疑虑丛生之际,顾惟清已平静开口:“胡道友尚未解释,身为修道前辈,为何欺辱后辈?”
胡壬眼帘低垂,缓缓道:“此事因果纠缠,三言两语,恐难说清。”
顾惟清一笑:“理越辩越明,道越论越清。胡道友但讲无妨,我在此洗耳恭听。”
胡壬神色一紧,此人言下之意,若不说个明白,今日休想轻易脱身。
他暗恼对方步步紧逼,心思电转,决意反将一军,不可被此人拿住话柄,遂摇头道:“此乃我玄府家事,与顾道友无关。”
随即神色一肃,正声道:“贫道玄府修士身份,自有克武亲军为证。倒是顾道友,空口无凭,可有证明身份的凭证?若无有......”
他声音一冷:“贫道奉命驻守关内四城,对往来身份不明之辈,皆有监察之责,道友须随贫道回克武城,接受讯问!”
克武玄府有老师与几位上修坐镇,只要此人敢去,届时是非曲直,便再由不得他。
顾惟清嘴角微扬,正待答话。
一旁的杨莹却已按捺不住,跳起身来,指着胡壬喝骂道:“老混账!你与我动手也就罢了,曼青和莺儿都是毫无修为的平民女子,你竟也下此毒手,当真不要面皮!”
“你等着,我定禀明老师,将此事上告玄府律正堂,告你一个恃强凌弱、滥杀无辜之罪!你就等着去铁炉山挖一辈子石头吧!”
她趁两人言语交锋之际,已将掌心那枚凝秀珠里炼化,稍稍恢复了些气力,便起身查看曼青与莺儿的伤势。
二女虽无性命之忧,但面色痛楚,呼吸急促,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与二女自幼相伴,名为主仆,情同姐妹,见此情形,怒火攻心,当即挺身而出,连声怒斥。
胡壬眼中隐现怒色。
自他离开昭明玄府,出镇地方以来,凡俗军民,谁不礼敬有加,尊他一声“道长”?
何曾受过如此当面辱骂?
偏偏此女有人撑腰,他发作不得,直气得颌下几缕清须簌簌乱抖。
顾惟清伸手虚拦在杨莹身前,温言道:“杨姑娘息怒。此事不必劳动律正堂处置,我自会主持公道。”
他眼眸清澈,灿若星河流转,杨莹被那目光一扫,心头微颤,竟不敢直视,低低应了声“是”,俯身继续为二女推宫活血,缓解痛楚。
顾惟清转而对胡壬微笑道:“我受杨言礼杨都尉之邀,暂居栖云渡官署。胡道友若对我身份存疑,不妨随我同回官署,请杨都尉当面佐证,如何?”
胡壬一时语塞,只哼了一声。
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廖忠,大步上前,对着顾惟清躬身抱拳,沉声言道:“顾公子息怒!末将乃克武亲军统领廖忠,此间种种冲突,实属误会一场。所幸尚未酿成大错,依末将愚见,不若就此揭过,各退一步,如何?”
他语速沉稳,条理分明:“胡道长身负玄府使命,持节出使灵夏,职责在身,不便久留。如今天色渐晚,为免灵夏沈将军挂怀,我等须即刻启程,不再叨扰公子雅静。末将斗胆,请求告退!”
胡壬耷拉着眼皮,面色铁青,却未出言辩驳,显然默许了廖忠这番言辞。
顾惟清目光淡淡扫过克武军众人,也未再多言。
他袖袍轻拂,带起一阵清风明气,卷起杨莹及她身边两名受伤侍女。
四人身影化作一团清朗灿华,如揽流云,飘然离地,朝着栖云渡河心洲方向悠悠飞去,转瞬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